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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


  為了平息母親怨氣,奶奶一邊罵父親,一邊派我去把父親找回來,看樣子是準備教訓他了。我在全村找一圈,祠堂,理髮店,雜貨鋪,大姑家,幾個他可能去的淘伴兄弟家,均落空,一個腳印都沒搜到。我悻悻地回到家,看到一臉苦大仇深的阿山道士在奶奶床前搖頭晃腦地說著什麼,不知說什麼。可從奶奶後來對我的差遣看,我又知道了。

  奶奶見了我,二話不說遞給我一毛錢,要我馬上去三腳貓家把父親叫回來,順路給她買一包香煙。父親抽煙就不說了,這是他最小的缺點,甚至是優點。村裡幾乎多數男人都抽,不抽煙的男人像少了某種氣,不一定被人輕視,但絕不會被重看。女人抽煙則像多了某種氣,也許是邪氣吧,或許要被輕視的。因為爺爺死得早,奶奶一人拖一口家,又當女人又當男人,男人的事她都做得了,做得好,上山砍柴,下田插秧,包括抽煙喝酒。依我看,奶奶抽煙就是一種男人氣,是被生活壓變形的一種氣,也許是喘氣,絕不是邪氣。奶奶總體不愛吃酒,吃酒是應酬,有時是賭氣,跟人幹一杯,平時幾乎不沾酒;不像香煙,有癮頭的,時不時要抽兩根。癱在床上後,正常情況下,病人容易心煩,煙會抽得多,奶奶卻硬生生把煙戒了,說是要把煙錢節約下來當藥費。

  但這天,我看奶奶床前滿地煙頭,心思一下浮上來,沉重下去。道士不抽煙的,已經戒煙的奶奶一下抽這麼多煙,我想一定是因為阿山道士告訴她,父親在三腳貓家!這個我覺得像幽靈一樣的傢伙,對大人來說像婊子一樣,既讓人心頭恨,又讓人心裡癢。誰會去婊子家?好人是不會進的,也進不了,這幾乎是全村人共識。可父親居然在他家,難道父親學壞了?我心頭納悶著,腳下越走越快,後來跑起來,似乎這樣可以早一點證明父親沒有學壞。我懷疑阿山道士看錯人了,他快八十歲,昏頭得很,經常叫錯我名字。我要快去證明,父親不在三腳貓家。

  路是再熟悉不過的,房子也是最熟悉的,即使在漆黑夜裡我也摸得到,認得出,何況大白天,大太陽。這樣的大太陽冬天不多見,一路上我看到不少人家門前都有人在享太陽;即使沒人享,也有衣服、被褥在享,看去亂糟糟、熱勃勃的,煙火味十足,配得上一個人丁興旺的大村莊。到三腳貓家門前,頓時感覺不一樣,門窗緊閉,人影兒不見,冷鍋冷灶的死樣子。我一路急衝衝跑來,徑直敲了門,不假思索地。敲門後,我才猶豫起來,畏懼起來,怕看見父親,也怕被三腳貓看見我。

  門是木門,新上過紅漆,嚴絲合縫,透出一股子主人家的富裕和考究。我清楚聽到屋裡有竊竊的、被壓制又壓不服的嘈雜聲、說話聲、動靜聲;明顯有不少人,但又好似都沒聽見我敲門,好似那些人在忙什麼大事,兩耳不聞窗外事。我遲疑一會,確信沒人來開門,準備再敲門。剛舉手,門嘎吱一聲,稀開一肩寬,探出一張大白臉,被明亮的太陽一照,更見白皙、細膩、光滑,像女人的臉,只是兩鬢頭髮寸短又板直,明顯是男人。他問我找誰,我說找我爹。他沒問我爹是誰,嘩啦一下拉開門,大聲叫我父親名字,一邊嘿嘿笑道:

  「他就是你兒子啊,長得不像啊。」

  聲音粗壯得十分男子氣,和貼在他臉上的那張大白臉完全不搭配。頃刻,我幾乎懷疑他的白臉是塗出來的,像戲文臺上的奸臣。我無法確定他就是三腳貓,這對我是個陌生人,從未見過的,他穿一件挺括的藏青色呢質大衣,圍一條肉色毛線圍巾,戴一頂黑色鴨舌帽,一隻袖子斜插在大衣口袋裡。我無法確定這是一隻空袖子,但很確定,和他對比起來,父親和那些人都穿得土得很,邋遢得很。他是當官的樣子,鶴立雞群的樣子,讓我頓時怯懦起來,想拔腿逃。除父親外,另有三人,他們和父親一樣,都穿一身舊的脫殼的棉衣棉褲,顯得浮誇、臃腫、髒亂,一副土氣、窩囊相。四個人圍著一張八仙桌,一面坐一個,好像在打牌,桌上又不見一副紙牌,只見一隻被漆成墨綠色的毛竹罐——像一隻無把手茶杯——倒扣在桌子中央,被父親對面的人一手把握著,不知在做什麼。

  父親的目光從對方手中的竹罐移向我,先看我一眼,又瞪我一眼,然後不耐煩地問我什麼事。很顯明,父親臉上、眼裡、嘴上寫滿不高興,寫滿想罵人、罵我、罵娘、罵老子的窮凶極惡。我熟悉父親的這個樣子,只是不熟悉眼前這個樣子,這些人身上有種肮髒,有種鬼祟,有種邪氣,有種異味。我不喜歡父親跟他們在一起,何況在三腳貓這兒,這是奶奶整天咒駡的鬼地方!阿山道士和我家死對頭的地方!我準備多搜刮一些理由叫走父親,哪怕父親沖上來揍我。我像村裡其他孩子一樣,只怕挨餓,不怕挨揍。

  不等我開口,坐父親對面的人催促道:「來來來,什麼事都得等收了這一場再走。」

  父親看看我,對他說:「晚上再來吧。」

  對方乾脆說:「不行。」

  父親說:「不能讓孩子看這東西。」是想講道理的口氣。

  對方說:「那你就讓他走!」口氣硬得很。

  聽口音,我感覺得他不是這邊山裡人,應該是江北佬。父親看給我開門的人,是要他做決定的意思。他嘿嘿笑一下,直說:「按規矩,你要走得留下進賬。」幹脆利落。父親下意識地摸一下褲子口袋,轉而對我下起死命令:「你先回去,我馬上回來。」我稍有遲疑,他便霍地立起身,瞪圓眼,凶我,趕我走。給我開門的人始終端一張笑臉,笑眯眯對父親笑,對我笑,一邊返身去開了門,示意我走——我都不知自己是怎麼進門的,反正進來了,現在得離開。我從他身邊經過時,仔細察看他那只插在大衣袋裡的手,或者袖子。他注意到我的目光,把袖子抽出來,對我爽直笑道:

  「空的,不會嚇著你吧。」

  嚇死我了!

  原來他就是三腳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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