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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


  ▼捌

  不是我驕傲,和同齡人比對,我確實曉事早,懂得多。比如我早知道,男人要賤養、散養、放養,像養狗一樣,打是親罵是愛,風吹日曬別怕摔。但父親是獨子,又是龍鳳胎,這兩點是「嬌生慣養」的特點,對男人成長來講是毛病。父親打小被奶奶寵愛,小姑一死更是寵上天。因為農村有種說法,龍鳳胎是陰陽胎,死一個剩一個(龍鳳失散),只剩半條命(九死一生),一下把父親的命懸起來,哪敢賤養?加上不久爺爺又死於非命,把奶奶嚇得!好像我家被死鬼盯上,恨不得把父親含在嘴裡,養蠶一樣,只怕風吹日曬。

  阿山道士說,這直接導致父親在成長路上「走得像個酒鬼」,做人行事無方寸。

  村裡有個笑話,說的是父親,結婚頭一夜,他跟新娘子(我母親)在洞房過花燭夜,一個綽號叫「雙蛋」的大壞蛋,是父親當時的淘伴,他跟人打賭,說可以把我父親從新娘子的被窩裡叫出去玩。在場人不信,跟他賭,結果他只在洞房窗外捏著鼻子學了三聲貓叫,父親就從熱被窩裡鑽出來,陪他去玩了,一宿未歸——這也是阿山道士說的。阿山道士說,笑話不一定真實,但這笑話絕對真到家,意思是我父親就是那種人,那種……怎麼說呢?我就不說了,反正阿山道士說的沒錯,父親在成長路上步履蹣跚的樣子,像個酒鬼,東倒西歪,跌跌撞撞,樣相極難看,常被人取笑。

  年初,奶奶種在柴院裡的梨樹開花的那段時間,我每次去茅房解手,都看見奶奶抱著高腳凳,蹲在那兒嗷嗷叫,有時嗚嗚哭。我以為奶奶要死了,但奶奶沒有死,只是癱了。她跟臭屎蛋鬥爭的結果是,血在腦袋裡發作,橫衝直撞,撞破血管——赤腳醫生說的。奶奶雙腳瘍了,然後像一團破棉胎,一天到晚壓床板,把屁股壓開花,長出眼珠子大的兩坨褥瘡,流出的膿水比腐肉還要臭。母親聽從醫生(赤腳醫生),把奶奶從樓上搬下來,搬到西屋——小姑上吊的廢屋,這樣方便我們照顧。醫生要求我們中午要給奶奶享太陽光,一早一晚要給她屁股敷熱毛巾,擦藥水,隔三岔五要給她汏一次熱水浴。幾件事都要幫手,母親限定我必須給她打下手,氣死我!我才九歲,寧願死也不想服侍一張病床。但有什麼辦法?因為我才九歲,必須聽大人的。

  當然,我愛奶奶。就是說,我其實也願意照顧奶奶。

  一日正中午,我和母親照例用腳桶給奶奶汏熱水浴。正午的太陽有勁道,溫度高,水容易燒開且便於保溫,也好給奶奶保暖。腳桶是泡腳的,淺,只能盛下奶奶小半個身子,大部分身子——上半身、一雙腳都光著,裸露在外,看去像只退毛的老豬娘,放肆地亮出一身褶皺。尤其肚皮,因為弓著腰,褶子深厚得可以吞沒母親的手指頭。汏完身子,泡腳、擦肩、剪趾甲,這些活全是我的。有時我看自己粉嫩、嬌弱的小手笨拙地忙活在一堆破麻布似的老皮橫肉裡,心頭會莫名地悲涼起來。所謂莫名,是因為我不知道自己是在為誰悲——自己,還是奶奶?有一次,奶奶突然捏著我小手,不知由來地對我發起感歎:「這只手對我行了很多善,今後可不要去作孽賭博。」

  我對奶奶保證:「我不會去賭博,公安要抓的。」

  廣播上常講,賭博是舊社會的遺毒,也是江南富庶鄉村的頑疾惡症,久治不愈。我不大聽得懂這些話的意思,但我知曉冬季是賭博的高峰期,因為天寒地凍,農活做不了,男人都歇腳在家,手閑心慌,有人就去歪門邪道了,偷東西(那時山上一把柴火都是公家的),找相好,當賭棍。據說,每到冬天公安局的人忙得很,要派出各路小分隊四處八方抓賭,而且總能尋到幾窠賭博據點,抓到一批慣犯、老油條。三腳貓就是老油條,因為賭博被派出所幾次抓去拘押、罰錢,反而跟個別民警打成一片,稱兄道弟,結下交情。他甚至可以用派出所那輛威風十足的三輪摩托,因為經常乘坐,往來多,跟司機關係好,可以叫來家吃酒。這給村裡一種錯覺,好像賭博不是什麼壞事,壞也只是那種壞,像順手在誰家菜地裡偷一把蘿蔔青菜什麼的,公安雖然不提倡,要批評教育甚至罰錢,但不丟人,甚至反而可以趁機跟公安交朋友。大概就這緣故吧,以後好多年我們村裡出了一堆賭鬼,一到冬天就神出鬼沒,四方八鄉圍著賭窩轉,像蒼蠅嗡著腐肉一樣。

  我不知道,這些鬼——賭鬼——中有我父親。

  奶奶也不知道。有一次,我大姐在學校參加跳高賽,扭壞腰,癱子一樣,車不能坐,人不能背,只能拆下一扇門板,抬去衛生院,最需要父親當家出力。全家人四處找他,就是找不到,兩天后他才像穿山甲一樣,不知從哪裡鑽出來,氣得奶奶沖他摔碎一隻海碗——事後心疼死了!奶奶問他去了哪裡,他說跟人去縣城做了兩天短工,並從口袋裡摸出五塊錢作證據。

  奶奶說:「既是做工,幹嗎事先不說?」

  父親說:「我托了人,叫他跟你說的。」

  奶奶說:「誰?」

  父親說誰。這人在鎮上開豆腐店,奶奶因為信仰菩薩,時常去買豆腐給和尚吃,跟他熟識。父親其實說的是鬼話,奶奶要追問下去不定可以追到真相——父親是個賭鬼!可奶奶不追問,奶奶覺得他(豆腐店老闆)家不在我們村,不來向她報信是正常的——父親正是鑽了這空子。幾十年鬥法下來,父親已經很知道怎麼鑽奶奶空子。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奶奶總的說鬥不過父親,因為父親撒謊從不臉紅,也因為奶奶不信(怕信)父親是這樣的人:撒謊成性,且成了賭鬼!

  奶奶當時真的不知父親是個賭鬼,連懷疑心都沒起。

  但我們很快要知道了。

  一天中午,是星期天,大姐已經出院,在家裡養傷,班主任老師來慰問。老師是外村一個中年男人,跟父親差不多年紀,理當父親出面接待。父親剛剛還在門口抽煙,卻一眨眼不見了。母親以為他煙抽完了,上樓去拿煙接待老師,對著樓上大聲叫他,喉嚨叫破也不見他影子。不得已,母親只好把老師帶到西屋,領到奶奶病榻前,讓奶奶一個癱子出面接待。這有點不體面的,母親不高興,老師一走便跟奶奶發牢騷,說父親最近老不著家,要奶奶管管他。

  母親說:「家裡躺了兩個人,他還整天當甩手掌櫃,不成心要累死我。」

  母親一向不說這種話的,發牢騷的話,苛責人的話。我聽阿山道士多次說,奶奶拜了一生世菩薩,最大的善報是得到了母親這個好媳婦。怎麼個好法?道士將極儘先生之才,打盡各種比方,有時說母親像一棵樹一樣沒聲響,沒是非;有時說母親像頭牛一樣會做,卻只吃草;有時又說母親像只綿羊一樣溫順,好相處;有時又說母親是大家閨秀,娘家底子好,有依靠;有時又說母親像皇太后,生了我這麼一個好兒子。總歸,阿山道士說我母親是我們雙家村排名第一的好媳婦,而且得到全村人承認,包括紅房子裡的老小。這麼一個大好人,像一棵樹一樣不出聲、沒是非、好相處的人,突然開口說誰的不是,那是很刺耳難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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