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麥家 > 人間信 | 上頁 下頁
二一


  ▼玖

  我曾無數次想像過三腳貓樣貌,不曾想到是這樣子,這麼白淨,身板這麼挺拔平直,對人這麼客氣友好。這一切幾乎都不在我的預測裡,甚至都不在男人的配備裡。他的穿相也不是我能想到的樣子,那麼乾淨整潔,那麼洋氣,圍巾、帽子、大衣,像電影裡的人。這個樣相,總的說,是令人羡慕尊敬的,和他當過國民黨團長、坐過牢、愛賭博這些歷史問題正反不符。我從屋裡走出來,無比希望他跟我出來,再跟我說點什麼。當聽到嘎吱一聲,眼看門被關緊,我頓時像丟了魂,杵在門前紋絲不動,似乎魂靈被關在屋裡。我立在門外,像是想偷聽裡面在幹什麼,其實是腦袋一片空白,魂靈出竅,開不了步子。

  魂靈是被父親的一聲喊叫喚回來的。當時我沒意會那一聲叫叫的是什麼,後來聽多了便知曉,父親是叫了一聲:「啟!」長大後我知曉,本地人一般都愛叫「開」,「啟」是西北叫法,帶古意的,想必是受三腳貓影響。三腳貓是怎麼染上西北叫法的,這就不好說了,用奶奶的話說,這活鬼當兵、打仗、坐牢、賭博、浪蕩,跑遍大小碼頭,見過各色人馬,嘴裡放出什麼洋屁也沒什麼好稀奇的。奶奶說這話時阿山道士在場,他聽了接過話去,搖頭晃腦地對我說:「你爹就是被他身上的各式洋屁吸走了魂。」一番慣常的搖頭撫須後,接著說:「你爹骨子裡就想做他這樣的人,浪蕩一生世。你爹的魂啊,要隨了我就好了。」然後對奶奶說:「親家母,不是我說你,你要早信我,跟我信了張天師,你兒子他就不會有今朝。」

  正是那天,父親因欠賭債被人關在山洞裡,母親抵掉一副金耳環才將他贖回來。現在父親對自己黑暗的未來毫無覺察,正一個勁地、在一聲聲地喊叫著:

  「啟!」

  「啟!」

  「啟——!」

  時而短促有力,時而拖著尾巴,時而豪邁奔放。

  父親這一聲聲喊,像釘子一樣,把我釘在三腳貓屋門前。我久久佇立著,一會兒聽父親喊「啟」,一會兒是對家叫「開」,中間夾雜著其他人聲音,有驚叫,有喟歎,有起哄,有爭吵,有嘲笑。這些我可以輕鬆辨出來,唯獨一個聲音我辨不了,那是一個奇怪的聲音,嗒嗒嗒響,聲音清脆、堅硬、快速、混亂、壓抑,感覺有兩個、興許三個山核桃被悶在那只墨綠色的竹罐裡在飛速旋轉。愈聽我愈確信,是兩個(非三個)像山核桃一樣的硬物,又絕非山核桃本身。若是山核桃,經不起這麼再三飛速旋轉、激烈碰撞,早裂了,破了,碎了。但這東西仿佛堅硬無比,很享受在那只竹罐裡被悶著、被飛速旋轉和碰撞,似乎越碰越堅、越撞越硬了。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東西、他們在幹什麼,但很明顯父親和對家及大家都幹得十分起勁,很刺激的情狀,很瘋魔的樣子。

  回到家,我把自己看到、聽到、想到的東西和看不到、想不到的東西,一五一十向奶奶和阿山道士作了報告。道士聽了,頭腦搖得猛烈,一邊對奶奶伸出一個指頭,露出輕蔑的神色和得意說:

  「我剛不跟你說了,在賭博。」

  奶奶明顯受了刺激,掙扎著坐起身,額頭青筋暴出,沖阿山道士呵斥:「不可能!三腳貓從來是去外面賭的,他這麼賊精怎麼會做出這種傻事,把自己家當賭窩子,那樣公安知道了,跑得了和尚也跑不了廟。」

  道士說:「你沒看見現在公安都成他親眷了。這叫不打不相識,這也是他三腳貓做人的水平。」停一下,又補一句:「其實有錢人都有這水平。」

  奶奶罵道:「什麼水平,那是把人家公安拖落水,叫作孽!」

  道士冷笑:「現在把你兒子也拖落水了。」

  奶奶哆嗦一下,像是把她也拉下了水。她下意識地挺直了身子,一對目光絕望地朝我撲來,訓我:

  「怎麼不叫他回來你!」

  「我叫了的,」我說,「他叫我先回來。」

  「他說什麼時候回來?」

  「馬上。」我一邊這麼說,一邊知道「馬上」早已過去,因為事實上我已在那門口耽擱好一會,而且憑我感覺,父親一時不會回來,那裡面太激烈了,打架一樣的,父親可能轉眼就忘掉了自己馬上回家的許諾。

  阿山道士似乎知曉這個,照舊說著風涼話:「賭桌上的人的話能信?我的親家母,告訴你,除非錢輸光他不會回來的。」把奶奶激得、氣得用拳頭砸牆,用巴掌扇自己臉,眼淚鼻涕一把把流,一邊撕心裂肺號啕,呼天搶地,罵天罵地。長這麼大,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奶奶這麼憤怒,這麼傷心又無助,這麼不顧體面,在外人面前這麼狼狽不堪!如果能下床,我看奶奶一定會追去現場扇父親巴掌,扇了巴掌後再拉他回家來上家法。

  因為爺爺死得早,奶奶既是父親的母親,也是父親。作為父親,奶奶不失威嚴鐵面的一面,該上家法時決不姑息,去年還給父親上過一次,跪在祖宗牌位前數鐵釘——像和尚撚珠一樣,一支支數,來來回回數,數得十指滴血為止。據說這是爺爺的爺爺立下的家規,凡成年男子(十六歲上)犯了父威,行了類似不忠不孝、姦淫偷盜、失德犯法之事,父親即可行使家法,令其指頭釘釘,心頭釘釘,十指連心痛,痛定思痛,痛改前非。我打小知道,在堂屋前廳的長條閣幾櫃裡,有一隻報廢的馬桶(漏水),裡面盛滿寸長的鐵釘(密密麻麻),總共十斤。這是老輩子傳下來的洋貨,俗稱洋釘,上百歲了,仍舊鋥亮簇新,不愧為老傢伙,貨真價實,經得起時光熬(幸虧是真傢伙,不生銹,否則要鬧破傷風的)。因為鐵釘只有寸長,杆子細,表面滑,一支支數,數個十斤下來,手指頭便開始麻木,數第二遍時,像我這樣的嫩手保准出血。像父親這種厚皮手,興許可以熬到第三、四遍,但絕對熬不到第五遍。我不止一次見過,父親的手指頭在一支支滴血的鐵釘的搓挲下,痛得嗷嗷叫,嗚嗚哭。

  父親,你別以為爺爺死了就沒了家法,想得美!

  奶奶,你既當媽又當爹的,自然有權行使父權。

  再說,怎麼說呢?反正父親去年還遭過一次家法。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