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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肆

  有一回,阿山道士對我說,人說行行出狀元,你爹是行行出綽號。在父親眾多——真的多——綽號中,最貼切的是潦蕩坯——簡稱潦坯,因而,被人叫的也是最多的。幾乎什麼人都叫。幾乎當面背後都叫。幾乎體現了他時時處處的樣子,一生的樣子,就是沒樣子,樣樣不爭氣,事事倒霉頭,時時處處都在潦,是個十足潦坯。潦坯不是惡人,不是混蛋壞蛋,不是狼子野心,殺人越貨,傷天害理,十惡不赦。潦坯的意思是多重的,有邊又沒邊,但總的說是指一個人做事吊兒郎當,不努力,做人輕浮,不成器,對自身沒要求,對他人無責任——這種人!且專指年輕男人,後生小夥子。和男人的「潦」搭對子的,是女人的「浪」,彼此一路貨,都是放浪形骸、輕賤敗家的貨。

  村裡有支老曲,老輩子都會哼,配的詞是:

  男怕潦哎
  女怕浪
  潦男浪女搭成對哎
  金子銀子堆成山
  哎呀哎呀——
  山空人空樣樣空呀

  阿山道士多次說,儘管我爺爺走得早,但我奶奶是有天有地的,聰明能幹,有主見,有骨氣,能吃苦,娘家底子也厚,撐得起門面。要沒有我奶奶的底子底氣,和(後來)我母親的好脾氣、忍讓心,我家早給父親潦完了。十個家都完了,十個母親都氣死了,要麼氣跑,我們幾個孩子要麼餓死,要麼被人領養,要麼丟失,要麼拋棄,要麼……總之,聚不到一個屋簷下。

  確實,我小時候就給父親丟過一次。那是我兩歲那年,大年初二,我們去街上給外公外婆拜年。母親老家是駱村人,但外公的事業在禮鎮街上,開一家棉紡廠,是當時富春江南第一家,也是唯一家,禮鎮上下幾萬人,身上穿的都是我外公的汗水、外婆的錢。解放前,外公絕對是財主,本地資本家,家大業大,母親稱得上是大家閨秀,養尊處優。缺點是命盤裡沒文曲星,功課不好,早早退出學堂,回家幫母親操持家務,時而也來廠子裡幫父親迎來送往。廠房在一條僻靜的弄堂裡,機器轟隆響,不能在街上,居民會有意見。但接客迎賓的門面必須在街上,有面子,便交際。門面是一棟老資格的兩層八角木樓,和奶奶的娘家相隔一紅一青兩幢磚樓:紅的是郵電所,青的是照相館。這是禮鎮有別鄉村、作為街上的標誌,像外公的棉紡廠,是全鎮幾萬人的心頭肉。

  在我出生前八年,父親二十一歲,也是春節頭幾日,去給他的外公外婆拜年;雙老還有幾年壽,大抵是要看潦坯外甥(外孫)娶了媳婦才安心歸天。父親那時已經過了潦的青澀期,進入成熟的黃金季,講究穿著打扮,頭髮抹了菜油,皮鞋三接頭,出門像個新郎官,遊手好閒中有一定目的,不是單純圖耍扮酷。他早夢想將自己照片選入照相館櫥窗,每次來街上都去照相館晃悠,搭訕。作為潦坯,虛榮是標配,而且會想方設法滿足虛榮心。這年春節,他終於通過一條煙的代價舔上照相館老闆,應允給他拍個藝術照,在櫥窗展示。順便說一下,這條煙本是他代表奶奶給外公拜年的禮物,日後奶奶將發現,類似的事父親早在做。這是一個潦坯的拿手戲,雁過拔毛,視信譽如空氣。

  父親照完相,志滿意得地從相館門前臺階上走下來,走到櫥窗前,想像著自己照片不久將在這裡亮相,心情好得不得了。正是日行中天,陽光如熾,如膠似漆地抹在父親油亮的卷髮上、俊朗的臉蛋上。天註定,母親此時正在隔壁八角樓陽臺上曬衣服,居高臨下,看父親一清二楚。一看,眼睛像被燙了一下,二看,心裡像被捏了一下。那年母親十八歲,已經有人上門給她提親,她討厭那些提親的人。但自這天起,她又暗暗希望有人來給她提親,當然對方必須是自己在陽臺上見過的那人。她甚至經常有事沒事去陽臺上張望樓下,好像父親被定格在照相館櫥窗前。

  一天,母親偶然發現櫥窗裡掛著父親照片,五寸半身照,白毛線衣(胸前箍了兩道細的黑色平行線),一手托著下巴,一手叉著腰際,標緻的五官甚至連捲曲的頭髮都在水深流緩地微笑,那個俊朗,那個帥氣,那個年輕而意氣風發的樣子,簡直!簡直!雖然目光有點兒調皮,但這更顯得可愛。母親在櫥窗前久久佇立,似乎自身也成了一幀照片——當然是全身照。

  第二天,櫥窗裡拆了父親的照片。這是母親靠近父親的第一步——把他藏起來,別讓他招搖,免得引來競爭對手。作為鄰居,照相館總是關係好的,照相館的人很快給母親提供了父親的背景資料——郵局隔壁誰誰家的外甥,令母親心生暗喜。街坊鄰居,近在咫尺,低頭不見抬頭見,彼此都是認識的,那對耄耋老人面相和善,待人友好,屬於那種德壽雙高的有福之輩,令母親浮想聯翩。

  第三天,母親提了些年糕醃肉,去看望父親的外公外婆。情竇初開的母親,似乎有點兒初生牛犢不怕虎的魯莽,其實是情亂迷離的體現。母親不是那種愛恨果敢的辣女,這一回是宿命裡的流星,命中註定,老天幫忙。說來父親當時身邊還真有一「虎」,是當初漆匠師傅的千金。父親在漆匠鋪做學徒時還沒有開始潦(才十四五歲),師傅對他印象好,尤其對他圖畫的才能十分賞識,器重。可惜哮喘病作怪、鬼子夾攻、和尚慫恿,一系列反攻倒算,前呼後應,迫使他半途而廢,做不了他的傳人。但是不是可以做女兒對象呢?關係就這麼在年前開始發展,並且進展順利,據說已經親了嘴。但父親不承認。死活不認。當母親出現在父親眼前時,父親身上的「潦」勁迅速發作,不商量,不猶豫,當機立斷,結束老關係,開始新追求。據說,害得師傅氣急敗壞,沖上門要扇他耳光。

  父親兩眼一瞪——當然仍是據說——振振有詞說:「你敢!除非我做了你女婿。」

  人家是因為你不肯做女婿——做陳世美——來扇你耳光,可他反而說,只有等他做了女婿才可以扇他。這就是父親,偷奸耍滑、強詞奪理這一套玩得轉。這也是「潦」的一種,用講道理的方式不講理,耍流氓,跳大神。

  公平說,母親的條件比一身油漆味的漆匠女兒好很多,好上天!論家庭,母親是大戶人家,雖是暴發戶,祖上是農戶,底子薄,缺文脈,但時勢造英雄,入對了行,一枝獨秀,天時地利人和,一本萬利。銅錢不認新舊的,新舊一樣值錢,何況我外公膝下無子(只有三朵金花),這對父親是巨大誘惑。作為成熟的、真資格的潦坯,父親對錢財尤為敏感。他深悉有錢能使鬼推磨,上天入地萬里行,沒錢寸步難行。出不了門怎麼潦嘛,錢是「潦腳」,不是鐐銬。

  再說,論相貌,兩人各有千秋,母親條幹(身材)好于對方,對方膚色比母親細白,臉蛋兒系一個型號,圓偏胖,多肉,是持家增福的相道。再三,論年齡,師傅女兒和父親同歲,年份還大兩個月,而母親小三歲,無疑和父親更般配。再四,更是袒護父親:父親和母親是自由戀愛,正合乎當時抗戰勝利後「新民國」倡導的「新生活」風尚,而師傅女兒是她爹一手畫的圓,是家長意志,封建制度,要宏力破除的。所以,父親選擇母親,雖有不厚道之嫌,但將心比心是可諒解的,連阿山道士都理解。

  阿山道士說:「這就是人,是人心的問題,換一個人照樣做你爹,當陳世美。人不就是因為缺德無道,才派神仙來救世做主。」就是說,這不是父親潦的罪證。「如果說這是潦,罪證應該也是由你媽來擔。」阿山道士接著說:「是你媽費盡心機把你爹追到手的。但你媽當時並不知曉你爹有對象,她響應新民國號召,主動追求自己相中的人,並無錯。而且你媽是什麼人,全村莊誰會怪罪你媽一個不是?她即便有錯,也沒人要她擔待的。所以,我可以保證,向神仙保證,你爹攀你媽是沒錯的,也是虧他攀到了你媽,否則天曉得他今朝昨日會潦成什麼鬼樣子。」

  我記得清,道士是在我外公做六十大壽之筵席上對我說這話的,那年我九歲,我大姐十三歲。十七年前,母親在一步步接近父親,想像有一天父親出現在她面前,想像有一天父親送她紅毛線圍巾、白洋襪(本地風俗,象徵一種曖昧關係,類似城裡人送花),想像有一天花前月下父親牽著她手散步,想像有一天父親親她嘴,想像有一天兩人幸福地牽著手,在眾人簇擁和起哄下,走到雙方父母前跪下,感恩,互相起誓,等等。所有這一切,母親想得細心、周到、熱忱,大多也一一實現了。想不到的是——萬萬想不到——新婚之夜,自己在父親的臂彎裡沉沉睡去,天亮醒來後,發現父親已不知去向……父親作為一個賭注,被他的「雙蛋」兄弟——鐵杆潦伴——贏去喝大酒了,宿醉難醒,次日晌午時分才回家,耽誤了回娘家良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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