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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伍

  驚人相似的「潦事」層出不窮。

  七年後,父親已經是兩個女兒和一個兒子的「老爹」,年紀也到了三十而立之年。村裡有老話,子女出三,爹娘屬老——也許是「熟老」吧,我不知道,因沒文字記載,只有口耳相傳。為了顯示「屬老」或「熟老」,父親留起胡髭,細密黑亮的一字胡,配上柔順捲曲的淺棕色黑髮,將本有的英俊帥氣襯出一份沉穩老練,褪了簇新閃亮的光華,添了耐看斂氣的包漿。大過年,當然該穿好的(最好的),藏青色哢嘰布中山裝是去年過年才做的,尚有九成新,今年新添的是一條黑色燈芯絨褲,樣式是時髦的直筒款。三接頭皮鞋雖然舊,但塗足黑鞋油,打蠟拋光後,依然有八成新,在一群布鞋甚至草鞋當道的街頭路面,照舊享有一份尊貴豪氣。

  父親一向講究穿著,要體面,愛風頭。他像阿山道士愛護做法事的行頭一樣,悉心呵護著他的當家「三件套」:中山裝,棕色牛皮腰帶,黑色三接頭皮鞋。據說,早期母親正是用那根棕色腰帶俘獲了他的心,讓他橫下心斬斷舊情老親(師徒之親)。這是潦坯最根本的毛病:死要面子,沒有裡子的面子也要,打腫臉充胖子的面子也要,只要你給足面子,他可以把良心挖出來,裝進去黑心、野心、變心、噁心、狠心、傷心、痛心、死心、別有用心、觸目驚心……心……心……心……

  父親,你的心在哪裡?

  這天,我知道,父親的心在一個小貨販的黑市貨箱裡。過年過節,街上全是人。父親是喜歡人多的,人多的時候就是他節日,人多的地方就是他的花果山。這天一大早,我們一家五口趕來街上,給八角樓裡的外公外婆拜年。街上鞭炮聲陣陣,雞鳴鴨叫,五畜豐登(都是醃制的乾貨),人來人往,好不熱鬧。不時有人湊上來問,要不要這個那個,似乎狹窄混亂的小巷裡藏著個大世界,埋伏著世上所有小商販。雖然不是初次遇見——年年如此,我大姐都不稀罕了,但父親像兩歲的我一樣,百看不厭,一雙明眸大眼東瞅西看(像花綻放了),不時駐足與這人交頭接耳,跟那人揮手稱兄道弟。這是父親的日子,如魚得水的日子,賓至如歸的地方,心花怒放的現場時刻。

  不一會,我們隊伍中只剩四人,少了父親。母親不見怪,不理會,繼續穿在人流中,右手抱一個我(兩歲),左手拖一個二姐(四歲),嘴裡喊一個大姐(六歲),肚子懷一個小妹(八個月,臨產),謹慎又果敢地走著,像她的每一天。無人比母親更瞭解父親,她知道父親在這種場合極易犯一種病,老毛病,死毛病,心花怒放、忘乎所以的丟魂病,且無人治得了,無藥治得了——與其強行醫治,不如無為而治。

  同時,母親也知道,他潦不了久的,中午將準時去外公家填充肚子。因為他身無分文,下不了館子,也不會有人請他——一個潦坯——下館子。其實,潦坯在兜裡有錢時對人豪爽得很,沒少請人下館子。為什麼沒人肯回請他們下一回館子?這是世道的不公平,是人的勢利病,是生活無情不義的寫照。生活不相信過去,只相信未來——潦坯的未來,只會越來越慘淡。因為豪爽,過於豪爽,時常十塊錢要花十一塊,才導致父親包括所有潦坯必將進入一個永遠惡性循環的圈套:有錢→花光→借錢→不還→再借→就難。包括至親至愛,奶奶、母親、外公、外婆,都不肯借錢給父親,更不可能給。

  奶奶經常發牢騷:「金子到他手上也會變成冰,瘍成一攤水流完。」

  奶奶交代母親說:「這個潦坯,你要像防小偷一樣防他看到你的錢。」

  母親很快和奶奶達成一條戰線,警鐘長鳴,加強防範。生薑老的辣,奶奶的防線固若金湯,但母親的陣地常被父親的花言巧語突破。母親也有一個怪圈,明知父親的花言巧語笑裡藏刀,有毒的,但仍是喜歡聽,甚至有癮(毒癮),一陣一陣循環往復。這是父親困窘生活的一線希望,也是父親所以沒有潦倒的撐杆。但總的說,父親還是經常身無分文,因為母親不是吃國家飯的,只是家庭婦女,沒有固定工資的。母親有些外快,都是外公瞞著外婆和兩個娘姨偷偷塞給她的。解放了,新社會了,其實外公也沒那麼多錢了。據說,外公早些年給新四軍捐過諸多錢,確保了他在新社會的體面和地面(八角樓,工廠),但新社會,同樣的工廠掙的錢大不如從前,如今國家又在提倡公私合營,外公並不可惜把工廠這只「錢袋子」充公,去換回一張大獎狀、一本紅本子。

  外公曾對我說過:「時代變了,現在這些比錢還值錢。」

  外公也曾對我說:「有一天閻羅王叫我走,我唯一放不下心的是你媽,她瞎了眼找了個潦蕩坯當你爹。」

  有一天,外公對著天罵:「這個潦蕩坯!虧得我把錢財都散了,交給了國家。」

  這天,父親果不其然在飯點準時出現在外公家餐桌上,有點叫人意外的是,吃罷飯,父親要帶我去看舞獅子,說是待會有個舞獅隊要在哪裡哪裡表演。我說是兩歲,其實才十五個月,剛甩掉步履蹣跚、步步驚心的步伐,能自由行走,最愛探險,四處看這些熱鬧,歡天喜地。兩個姐姐要跟去,被父親斷然拒絕——母親也堅決反對。母親可以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一手抱一個、拖一個,嘴巴裡帶一個,肚子裡兜一個,父親哪有這本事?父親能帶好我一個已是得幸了,開恩了。

  父親平時很少管我,兩個姐姐是從來不管——日後小妹也不管。不過,這倒不是父親的錯,村裡多數家庭都這樣,男人管天地,在田地幹農活,敬老不愛幼;婦女管灶台,燒飯帶孩子,敬老又愛幼。大人打孩子,無可厚非,不打不成器;打老人大逆不道,遭天殺。至於重男輕女更不用說,所以兩位姐姐,你們就老老實實在家待著吧,你們還不瞭解自己父親嘛,他是全村出名的潦坯,哪有心思帶孩子,今天主動要帶我——對不起,連無知的我都覺得有點怪怪的,不習慣。

  舞獅子是真的,一群江北佬,穿得大紅大綠,金鑼敲得嘭嘭響,震得我一雙小眼直冒金星,兩隻耳朵嗡嗡響,不停想尿尿。四周都是人,人山人海,人聲鼎沸,喜氣洋洋。開始父親抱著我,叫我寶貝,親我小臉蛋,摸我小口袋。後來帶我去了一戶人家,一個獐頭鼠目的人,戴著黑色眼鏡,帶他上了樓。上樓前,父親把我交給主人家一個七歲的小姐姐,她拉我坐在門檻上,說舞獅隊馬上過來。

  父親給我和小姐姐各人一粒紙包糖,叮囑我們安生等著看,不要亂跑,他很快就下來。可等舞獅隊來後,街上像著了火,一下子熱鬧起來,簡直太熱鬧!敲鑼打鼓、歡天喜地的樣子,像是一腔颱風把小姐姐刮走了。我踉踉蹌蹌跟著她,跟啊跟,一下,兩下,跟丟了。小姐姐像一隻小獅子一樣,左奔右突,轉眼消失在人流裡。我不怕,奮起直追,把大人往一邊趕。我追啊追,直到累斷小腿,頭昏腦漲,啥都不想,只想尿尿,才回頭想去找父親。

  可哪裡找得到?畢竟我才兩歲(不到),平時都不一定找得到,何況這天,舞獅隊把街上掀翻天了,人像夜間蝙蝠一樣傾巢出動,烏泱泱的,看不到邊,定不了神。而且,似乎人人都在嚷嚷,吆三喝四,沸沸揚揚的,吵得我的哭聲都傳不遠,出口就被淹沒,像富春江裡的魚流出的眼淚,剛流出來就消失不見。我不知哭了多久,找了多久、多遠、多痛苦、多絕望,不記得了,總之我最後哭得也是累得暈過去,死過去,最後又是誰、什麼時間、如何怎麼找到我,全不知曉。

  當然,我更不知曉,在把我交給七歲小姐姐、安排我們在門檻上坐好、跟獐頭鼠目的人上樓前,父親已經從我身上摸走外公外婆上午才給我的十元壓歲錢,去樓上——肮髒的黑市場——買了一副跟這個獐頭鼠目的人戴的一模一樣的黑色眼鏡(墨鏡)。據說,這是大上海來的上等貨,我們全縣只有十副,所以才賣這麼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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