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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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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先生,道士一般不說髒話,但急了也說不一定,他氣急敗壞地罵我:「什麼效應報應,那分明是神仙下凡,張天師顯靈好吧。」其實是罵我們老師:「放什麼洋屁,別以為站在黑板前就是先生,就高人一頭,放屁都是香的,在神仙面前其實都只是螞蟻螞蚱。他看沒看見當時那些鬼子的樣子,個個端著槍、咬著牙、扣著扳機圍上來,好像隨時要開槍殺人。可到堂前看到張天師後,人人都收起槍,在領頭鬼子的示意下,躡手躡腳撤退了。」 正因此,有神仙佑護,鬼子反而成了阿山道士樹立威望的權柄,所以每次來他都只躲不逃,待在穀倉裡睜大眼,提著心,吊著膽,等著看鬼子的洋相。但後來兩次——第二次、第三次——鬼子只是來搶糧食的,強盜一樣,也是龍捲風一樣,呼啦一下就撤了,都沒有進他家。在他仇家阿根大炮氣派的紅房子面前,他家顯得矮小老舊,強盜看不上眼,懶得理。氣派的紅房子像個披金戴銀的大婊子一樣招搖,把強盜都吸過去,蹂躪了又蹂躪。在阿山道士看來這也是神仙顯靈,替他懲治仇家,保護自家。之後多年,鬼子沒有再來村裡搶糧食,因為先是日軍維持會,後是汪偽政府相繼組建起來,一撮漢奸替他們幹活,鬼子只要在縣城裡待著,坐享其成。 村裡人再次見到鬼子——第四次——那是多年後,鬼子投降那年,八月底的一天,一個炎炎盛夏的日子,有兩輛軍車駛入村口,停在洋橋頭:一輛美軍敞篷吉普車,車鬥裡架著一挺重機槍,司機邊上坐著一位腰間別手槍、頭上戴厚鋼盔的長官,後座立著兩名紮武裝帶的士兵;另一輛卡車,押著全是雙手被反剪的日軍俘虜,有二三十人,人人衣冠不整,精神萎靡。 據說,這些鬼子曾是我們縣城駐軍,現在是戰俘,要押到杭州去統一管理、處理。正是午間時分,太陽直射,地上升騰著絲絲縷縷熱氣,霧濛濛的。長官大概擔心熱死人,一聲令下,放俘虜下車去橋下喝水。村裡人聞訊,紛紛趕來,聚在橋頭,看熱鬧。那些鬼子走了一路,都渴死了,但手被反剪著,用不來,只能跪下來,趴下身,像畜生一樣喝水,蹬著腿,伸著脖子,樣相狼狽,讓橋上的看客看個開心、解氣。 阿根大炮來遲了一步,卻是第一個起哄,並付出行動,抓起石塊往鬼子身上砸。這是符合他人性的,他的人性就是狼性,自私,貪婪,霸王,鬼子蹂躪過他家,搶走東西,他早懷恨在心,這不正好報仇雪恨——乘人之危,落井下石,這也是他的人性。有人帶頭,馬上一堆人跟上(惡從膽邊生),路邊的石子紛紛被眾人拾起,往一群像鱷魚一樣趴在溪邊飲水的鬼子身上投擲,頓時引發騷亂,叫聲、喊聲、逃避亂作一團。有兩個鬼子當場頭破血流,若不及時阻止,隨時可能出命案。阻止也不難,軍官拔出手槍,朝天開兩槍,村民都嚇壞了,驚弓之鳥一樣逃散。 自然,像這種趕熱鬧的事情,父親總是不會缺席的;這是他的人性,他的人性就是沒心沒肺,遊手好閒,喜歡瞎湊熱鬧。但我尋思,父親那天一定沒擲石塊,因為他心情不好,可以說糟透了。為什麼?因為那時他已經有過「日本佬」的綽號,被人叫了好些年。一個假的日本佬,在一群真的日本佬面前,聽村民一口口叫日本佬、罵日本佬,他心裡能好受得了嗎?恐怕每一聲叫和罵都叫他心驚肉跳吧,像被人踩了尾巴一樣。不是有人說,人的綽號是剪不斷的尾巴,貼上身消不掉的,像傷疤。 其實,這事給父親是有後遺症的。據阿山道士說,之前幾年村裡叫父親日本佬綽號的勢頭已經削弱,因為後來他又有一個新綽號,把它蓋了,掩了。但這之後,它又被揭開來,像被雪藏的狗屎,在春日暖陽的照耀下,又回到了人視線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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