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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乙 父親·綽號

  ▼壹

  父親身高一米七五,直長腿,身板畢挺,五官標緻,目光柔曖、貼心。父親的雙眼皮像開在眼簾子上的兩隻小眼睛,酒窩一樣,會巴眨巴眨笑。所以,父親沒有不笑的時候,開心時,眉開眼笑的時候,他的眼睛在笑;不開心時,鎖眉皺眼的時候,他的眼簾在笑。我經常聽人誇父親的眼睛,說像木雕師傅雕出來的。村裡有說法,說父親睡著了,眼睛還在給人暗送秋波。父親的頭髮也是人見人誇的,黑底子,帶點棕色,發質細軟,柔順,自然卷。在農村,男人大多不留長髮,因為短髮好收拾,剃洗都方便。父親格外,一向留長髮,長髮飄飄,風度翩翩。

  父親的頭髮天生合適留長,短了軟趴在頭皮上,像頂瓜皮帽,土裡土氣,老相得很;長了曲卷起來,變得蓬鬆,飄逸,顯得英俊灑脫。村裡人覺得英俊瀟灑是個屁,只有父親,把它看得比生產隊工分要緊,每次出工前總是花足時間梳理頭髮,修剪鬍子,把好看的生相還要添枝加葉。奶奶催促他快一點,別遲到,遲到要扣工分的。你催歸催,他照樣遲到,一年遲到次數比准點多,工分掙得比婦女少。生產隊規定,婦女日工分八分,男人十分,遲到一小時扣一分。

  奶奶經常對我說:「你爹一年下來,掙的工分還沒有個婦女多,這個潦坯啊!」

  潦坯是對年輕男子的蔑稱,專指那種好吃懶做、不務正業、不走正道、遊手好閒的小夥子。奶奶說,父親沒出生就是個潦坯、懶漢,雷打了幾次就是不下雨,把接生婆都氣惱火,走了。村裡有句俗語,道的是女人家生產的易難:「頭胎嫌頭大,二胎將剛好,三胎老母雞下蛋,四胎、五胎掉下來。」按理之前奶奶已生過兩胎(大姑、二姑),父親是老三,該是「老母雞下蛋」的便當,可實際差點把奶奶生死。

  奶奶說:「胎位是正的,我身體也是好的,他就是懶,不肯用力,甚至用反力,跟我唱對臺戲。他好似早曉得,做人辛苦,不想出來吃苦。可吃苦的是我們,他的苦頭到頭都是我們吃了,真是吃夠了!」

  奶奶說「我們」,是指她和小姑。奶奶一般不提小姑,好似暗病一樣,羞怯提,繞不過便含糊其辭,敷衍過去。只有一次,奶奶說到小姑:「她都快被憋死了,他一出來她就跟出來,像個屁,我都不曉得生了她。」那天奶奶不知怎麼的,狠狠地說了一通小姑,「我覺得她一生世就是個屁,什麼用場都派不上,十幾年活了個羞恥,她羞,我們跟著恥,活脫脫一個討厭鬼。」停頓一會,又補一句:「若講這鬼是來汙髒我的,你爹則是來折磨我的,折磨了我一生世。」

  父親從小體弱多病,一會傷風感冒,一會急性腸套疊,一會敗血症,一會帶狀皰疹,一會手足口病,一會頭痛腦熱,一會牙周炎,一會哮喘病,一會軟骨病。像哮喘病、軟骨病,一上身就是幾年、十幾年。軟骨病是缺鈣,那時鄉下哪有鈣片魚油什麼的,為了補鈣,父親吃奶吃到七歲,直到要上學才強行斷奶。所以,父親第一個出名的綽號叫「大奶嘴」。

  父親第二個綽號是「老童生」,年齡在七歲到十四歲間,指明的是他不愛讀書,讀不好書。我們雙家村是個大村莊,民國時就有四五千人,比隔壁禮鎮還要人多勢壯。禮鎮沒有公學堂(只有私塾),我們雙家村有,設在祠堂,五年制,只收男生。父親七歲起讀,五年功課讀了七年,還不會乘除法,識的字還沒有小姑多,以致解放後仍要讀掃盲班。小姑沒有上學,她用父親的課本偷空學,都比父親學得好。

  我大姑公公阿山道士是村裡獨一無二的道士,早年念過私塾,識得字,後來又長期看經書,記賬目,過年寫春聯,知識越發好,一度當過學堂代課先生,上過父親的語文課,多年後他對我說:「別人家用眼睛讀書,你爹是用頭髮讀書的,讀的書本上全是口水。」意思是我父親總在課堂上睡大覺。據說,父親在學堂裡不調皮,不打架,對老師嘴甜禮足,對同學熱情大方(有零嘴常勻給大家吃),老師同學都喜歡他,就是功課不喜歡他,上課鈴一響,他要麼往茅舍跑,一天屙五六次屎,要麼當瘟神,睡不醒,口水流滿課桌,整一個老童生的資格相。

  父親的第三個綽號叫「活鬼」,年齡在十四到十五歲,關乎的是他哮喘病。奶奶說,父親的哮喘病從小有,也不知怎麼犯上的,犯的時候喘不過氣來,喉嚨發出呼啦啦聲,拉風箱一樣。開始蠻嚇人的,不知深淺,後來發現好對付,只要往嘴鼻處蓋一塊熱毛巾,然後用手掌使些力推揉胸腔,要不了十分鐘就可以緩解、好轉、消失,像龍捲風,來得快,逞得凶,但去得也快,也好避躲,一般傷不著人。而且有季節性,主要在春季,頻次也不高,一年三五次。總的說,它沒給奶奶和父親留下痛苦的記憶和恐懼,所以後來——十四歲,從學堂鳴金收兵——為了生計,奶奶托娘家關係,把他送去街上——禮鎮——拜一個漆匠師傅學手藝。禮鎮就一條街,街上成了代名,叫得比本名響。

  奶奶是街上人,比村裡人總歸多些見識和門路,她覺得父親這樣子體弱多病,日後做農活篤定吃不了香,因而首先想拼個功課,圖碗知識飯吃。功課一敗塗地後,只好退而求次,圖手藝,吃個快活飯。父親讀七年書,大字不識一鬥筐,門門功課稀拉,真資格的老童生,卻也不是一無是處。

  阿山道士對我說:「怪的很,你爹圖畫課出奇好,畫什麼像什麼,像漆匠投胎的。」

  村裡人沒有美術、畫家這些概念、名號,說到圖畫唯一想到的是漆匠。漆匠師傅都是圖畫師,新人成婚,大到婚床,小到梳粧檯、針線盒、木梳,都要描圖繪畫,花鳥蟲草、藍天白雲、才子佳人、八仙過海等,歡天喜地,紅紅綠綠的。漆匠師傅,漆工是匠活,美工才是師傅活,叫圖畫師。父親在圖畫上有專才,促使奶奶橫下心,把他送去街上學漆匠,一個月才回家一天,叫奶奶好掛念,不捨得。好在父親喜歡,學得有門有路,前途明亮。如果不是哮喘病和日本佬作祟,父親想必是可以吃這門香飯的。哮喘病是過敏症,油漆活加重了父親的病,頻繁發作,症狀加倍嚴重,發作時犯癲癇病似的抽搐,昏厥,滾地,手舞足蹈。每次發作,往往在勞作中,手上有顏料畫筆,一番癲狂後人就成了活鬼,渾身滿臉都是顏料,便有了「活鬼」的綽號。在父親一生眾多綽號中,這綽號普及度最低,畢竟經時短(不滿周年),且事發時均在街上,不在村子裡,見證者少,輻射面小。

  不知是油漆工導致物極必反的緣故,還是身體發育起的運力作用,父親的哮喘病自告別漆工後便絕塵而去,像那身滿是顏料污染的工裝一樣,被永遠棄在禮鎮街上。但同時另一個綽號已在趕來途中,即將登場;這綽號極其難聽,卻要跟他一輩子,一生世,至死都脫不了身——它叫「日本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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