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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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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雙家村是山村,山分陰面陽面,陽面日照充足,合適樹木生長,陰面陽光少,土層酸濕,成了竹子的樂土。竹子喜陰好濕,蘭草、蕨植一樣。竹子是統稱,細分好多種,分不清,說不完。我們村至少有十幾種,早竹、箬竹、苦竹、紫竹、鳳尾竹、孝順竹,等等。這些都是配角,邊角料,派不了大用場,用場大的是毛竹,從小到大、從裡到外都有用,能變賣。要變賣得先運到禮鎮,船埠頭,那裡有集市,專業收購毛竹,然後通過富春江販運到杭嘉湖——杭州、嘉興、湖州——平原上,到那邊毛竹就可以換糧變錢。從我們村到禮鎮船埠頭有陸路、水道兩路,陸路六七里,水道不到五里。 陸路遠且不說,關鍵一半是山路,崎嶇峭逼,沒軲轆能轉可馱,只憑腳走肩扛,累死人。所以一般都走水道,就是大源溪。大源溪冬天看水頭軟塌塌的,一截樹枝都漂不遠,隨時可能擱淺。但翻過四月,雨季來臨,即貓變老虎,洪水滔天,經常把岸邊大樹連根拔起,不到一刻鐘就沖在壯闊的富春江上漂了。這是山上毛竹夢寐以求的時光,也是村裡精壯男人最受器重的日子,他們將把成材的老毛竹伐下山,堆在岸邊,紮成竹排,放入洪流,順流而下。 這是洪水之流,猶如猛獸,一個接一個巨浪隨時可能把小小竹排掀翻,把人拋入湍流險灘,送進鬼門關。 生死攸關,猛獸面前無人敢逞強,祖輩傳下來一套防身術:用一根麻繩將人和竹排結為一體,確保人排不分身。這樣萬一人落水,竹排就成了救生圈,即使出險挽救不了生(很少見),至少可以救死,撈屍體回家。總之這是一條安全繩,安魂繩,我們村裡(所有山裡人家)基本上家家都備著。即使個別人家沒精壯男人,要雇人放竹排,繩子也得東家備好。這是規矩,門道,意思是我給你家出工,你得保我性命安全。 每年安全繩總要保下幾條命,世世代代不知保下了多少條命。但不幸的是,它也會奪走一些人命,如我小姑。村裡幾乎年年有尋短見的人(女性居多),方式無非是上吊、吃農藥兩路,小姑走的是前路,用的是爺爺撐竹排起保命作用的安全繩。繩子在多少年後依然在小姑上吊的老地方、老樣子套著、掛著,在我屁事不懂的孩童時代,我拿它當吊環玩(引體向上),當秋千耍(危險而刺激)。在我曉事後,知道它用途後——曾經和當下的雙重用途——我必須承認,我怕它得很,好像它依然吊著一個死鬼,又好像它是長在我身上的一根尾巴,叫我羞得很,恨得很。 當然最怕它的,篤定是我父親,如果說它是我的尾巴,那麼對父親來說就是生死,就是性命,是天塌下來的事。 我們雙家村是山村,山分陰面陽面,陽面日照充足,合適樹木生長,陰面陽光少,土層酸濕,成了竹子的樂土。竹子喜陰好濕,蘭草、蕨植一樣。竹子是統稱,細分好多種,分不清,說不完。我們村至少有十幾種,早竹、箬竹、苦竹、紫竹、鳳尾竹、孝順竹,等等。這些都是配角,邊角料,派不了大用場,用場大的是毛竹,從小到大、從裡到外都有用,能變賣。要變賣得先運到禮鎮,船埠頭,那裡有集市,專業收購毛竹,然後通過富春江販運到杭嘉湖——杭州、嘉興、湖州——平原上,到那邊毛竹就可以換糧變錢。從我們村到禮鎮船埠頭有陸路、水道兩路,陸路六七里,水道不到五里。 陸路遠且不說,關鍵一半是山路,崎嶇峭逼,沒軲轆能轉可馱,只憑腳走肩扛,累死人。所以一般都走水道,就是大源溪。大源溪冬天看水頭軟塌塌的,一截樹枝都漂不遠,隨時可能擱淺。但翻過四月,雨季來臨,即貓變老虎,洪水滔天,經常把岸邊大樹連根拔起,不到一刻鐘就沖在壯闊的富春江上漂了。這是山上毛竹夢寐以求的時光,也是村裡精壯男人最受器重的日子,他們將把成材的老毛竹伐下山,堆在岸邊,紮成竹排,放入洪流,順流而下。 這是洪水之流,猶如猛獸,一個接一個巨浪隨時可能把小小竹排掀翻,把人拋入湍流險灘,送進鬼門關。 生死攸關,猛獸面前無人敢逞強,祖輩傳下來一套防身術:用一根麻繩將人和竹排結為一體,確保人排不分身。這樣萬一人落水,竹排就成了救生圈,即使出險挽救不了生(很少見),至少可以救死,撈屍體回家。總之這是一條安全繩,安魂繩,我們村裡(所有山裡人家)基本上家家都備著。即使個別人家沒精壯男人,要雇人放竹排,繩子也得東家備好。這是規矩,門道,意思是我給你家出工,你得保我性命安全。 每年安全繩總要保下幾條命,世世代代不知保下了多少條命。但不幸的是,它也會奪走一些人命,如我小姑。村裡幾乎年年有尋短見的人(女性居多),方式無非是上吊、吃農藥兩路,小姑走的是前路,用的是爺爺撐竹排起保命作用的安全繩。繩子在多少年後依然在小姑上吊的老地方、老樣子套著、掛著,在我屁事不懂的孩童時代,我拿它當吊環玩(引體向上),當秋千耍(危險而刺激)。在我曉事後,知道它用途後——曾經和當下的雙重用途——我必須承認,我怕它得很,好像它依然吊著一個死鬼,又好像它是長在我身上的一根尾巴,叫我羞得很,恨得很。 當然最怕它的,篤定是我父親,如果說它是我的尾巴,那麼對父親來說就是生死,就是性命,是天塌下來的事。 我們雙家村是山村,山分陰面陽面,陽面日照充足,合適樹木生長,陰面陽光少,土層酸濕,成了竹子的樂土。竹子喜陰好濕,蘭草、蕨植一樣。竹子是統稱,細分好多種,分不清,說不完。我們村至少有十幾種,早竹、箬竹、苦竹、紫竹、鳳尾竹、孝順竹,等等。這些都是配角,邊角料,派不了大用場,用場大的是毛竹,從小到大、從裡到外都有用,能變賣。要變賣得先運到禮鎮,船埠頭,那裡有集市,專業收購毛竹,然後通過富春江販運到杭嘉湖——杭州、嘉興、湖州——平原上,到那邊毛竹就可以換糧變錢。從我們村到禮鎮船埠頭有陸路、水道兩路,陸路六七里,水道不到五里。 陸路遠且不說,關鍵一半是山路,崎嶇峭逼,沒軲轆能轉可馱,只憑腳走肩扛,累死人。所以一般都走水道,就是大源溪。大源溪冬天看水頭軟塌塌的,一截樹枝都漂不遠,隨時可能擱淺。但翻過四月,雨季來臨,即貓變老虎,洪水滔天,經常把岸邊大樹連根拔起,不到一刻鐘就沖在壯闊的富春江上漂了。這是山上毛竹夢寐以求的時光,也是村裡精壯男人最受器重的日子,他們將把成材的老毛竹伐下山,堆在岸邊,紮成竹排,放入洪流,順流而下。 這是洪水之流,猶如猛獸,一個接一個巨浪隨時可能把小小竹排掀翻,把人拋入湍流險灘,送進鬼門關。 生死攸關,猛獸面前無人敢逞強,祖輩傳下來一套防身術:用一根麻繩將人和竹排結為一體,確保人排不分身。這樣萬一人落水,竹排就成了救生圈,即使出險挽救不了生(很少見),至少可以救死,撈屍體回家。總之這是一條安全繩,安魂繩,我們村裡(所有山裡人家)基本上家家都備著。即使個別人家沒精壯男人,要雇人放竹排,繩子也得東家備好。這是規矩,門道,意思是我給你家出工,你得保我性命安全。 每年安全繩總要保下幾條命,世世代代不知保下了多少條命。但不幸的是,它也會奪走一些人命,如我小姑。村裡幾乎年年有尋短見的人(女性居多),方式無非是上吊、吃農藥兩路,小姑走的是前路,用的是爺爺撐竹排起保命作用的安全繩。繩子在多少年後依然在小姑上吊的老地方、老樣子套著、掛著,在我屁事不懂的孩童時代,我拿它當吊環玩(引體向上),當秋千耍(危險而刺激)。在我曉事後,知道它用途後——曾經和當下的雙重用途——我必須承認,我怕它得很,好像它依然吊著一個死鬼,又好像它是長在我身上的一根尾巴,叫我羞得很,恨得很。 當然最怕它的,篤定是我父親,如果說它是我的尾巴,那麼對父親來說就是生死,就是性命,是天塌下來的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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