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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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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靜一會兒,局長看看我,又接著說:「其實,他從容金珍留下的筆記本中獲得破譯黑密的靈感,這是不容置疑的,人都是想也想得到的,你剛才說他自己也是承認的。他為什麼不對我們承認,正如我剛才說的,無非就是想拔高自己,這也是大家想得到的。因為是大家都想得到的,他硬是否認只會叫人反感,失信於眾。所以,他的這個小算盤我認為打得並不高明。但這是另外一個話題,暫且不說它。現在我要問的是,你可以想一想,為什麼他都可以從容金珍的筆記本中獲得靈感,而容金珍自己卻不能?按理說,他可以得到的東西,容金珍早應該得到了,畢竟這是他自己的東西,是他的筆記本。打個比方說就是這樣的,好比筆記本是一個房間,裡面藏著一把開啟黑密的鑰匙,結果主人怎麼找也找不到,而一個外人卻隨便一找就找到了,你說這怪不怪?」 他比喻得很成功,把他心中理解的事實形象地和盤托出,很透徹,但我要說這不是真正的事實。換句話說,他的比喻沒問題,有問題的是他認定的事實。有那麼一會兒,我甚至決定告訴他嚴實是怎麼對我說的,那應該才是真正的事實。但他沒給我插話機會,繼續一口氣往下說: 「正是從這裡,我更加相信容金珍在破譯黑密過程中必定是犯下天才的大錯誤了,這種錯誤一旦降臨到頭上,天才就會變成傻子。而這種錯誤的出現,說到底就是一個人只能破譯一本密碼的鐵律在起作用,是他破譯紫密留下的後遺症在隱隱作怪。」 說到這裡,局長大人久久地沉默不語,給我感覺像是陷入了悲痛之中,等他再次開口跟我說話時,明顯是在跟我話別了。這樣,即使我想說似乎也沒機會了。不說也好,我想,因為我本來就吃不准該不該把嚴實對我說的轉告於他,既然有機會不說那最好,免得我說了以後心裡落個負擔。 在分手之際,我沒有忘記提醒他:「您不是說還有資料要給我嗎?」 他噢了一聲,走到一隻鐵的文件櫃前,打開一隻抽屜,取出一隻檔案袋,問我:「容金珍在大學時有個叫林·希伊斯的洋教授,聽說過嗎?」 我說:「沒有。」 他說:「這個人曾企圖阻止容金珍破譯紫密,這些信就是證據。你拿去看看吧,如果需要,可以帶複印件走。」 這是我第一次接觸到希伊斯。 局長承認,他對希伊斯不瞭解,知道一點也都是聽說的。局長說: 「當時希伊斯跟這邊聯絡時,我在Y國學習取經,回來後也沒讓我接觸,主要是紫密破譯小組在接觸,當時是總部在直接管的,他們也許怕我們搶功,一直對我們保著密。這些信還是我後來找總部一位首長要回來的,原件都是英文,但都已譯成中文。」 說到這裡,局長忽然想起,我應該把英文原件留下。於是我當場打開檔案袋,準備把中英件分開。這時候,我首先看到一份電話記錄——錢宗男來電記錄,像引言一樣的,放在信件之首,只有短短幾句話,是這樣的: 希伊斯是X國軍方雇用的高級軍情觀察家,我見過他四次,最後一次是一九七〇年夏天,後來聽說他和範麗麗一直被軟禁在PP基地,原因不明。一九七八年,希(伊斯)死在PP基地。一九八一年,X軍方結束對範(麗麗)軟禁。一九八三年,範(麗麗)到香港找我,希望我幫她聯繫回國事宜,我沒同意。一九八六年,我從報紙上看到範(麗麗)在家鄉C市臨水縣捐資興辦希望工程事宜,據說現在就定居在臨水。 局長告訴我,這個錢宗男就是當時在X國中轉希伊斯信件的我方同志,本來是我瞭解希伊斯很好的人選,但遺憾的是他年前剛去世。而記錄中提到的範麗麗就是希伊斯的中國夫人,要瞭解希伊斯,她無疑是獨一無二的最好人選。 範麗麗的出現,使我有種驚惶失措的快樂。 §04 因為沒有具體的地址,我原以為要找到范麗麗女士可能會費些周折,結果到臨水縣教育局一問,似乎樓裡的人都認識她。原來,幾年間,她不但在臨水山區創辦起三所希望小學,還給縣裡幾所中學捐贈了價值幾十萬元的圖書,可以說,臨水文教戰線上的人無不認識她,尊敬她。不過,我在C市金和醫院找到她時,我就涼了心氣。因為,我看到的人喉嚨已經被割開,紗布把她的頸項綁得跟頭一樣粗,感覺她像有兩隻腦袋似的。她得的是喉癌,醫生說即使手術成功,她也已經無法說話,除非能練習肺部發聲。因為剛做手術,她身體十分虛弱,不可能接受我採訪。所以,我沒有說什麼,只是像來自臨水的眾多家長一樣,留下了鮮花和祝願便告辭了。後來,我在十幾天間又三次去醫院看她,三次加起來,她用鉛筆給我寫下了幾千字,幾乎每一個字都讓我感到震驚! 說真的,要沒有她這幾千字,我們永遠也抓不到希伊斯的真正的真實,真實的身份、真實的處境、真實的願望、真實的尷尬、真實的苦難、真實的悲哀。從某種意義上說,希伊斯去了X國後,就沒有他應有的一切了。他的一切都變得陰差陽錯了! 說真的,這幾千字我們需要耐心品味和重視。 現照抄如下: 第一次—— 1.他(希伊斯)不是破譯家。 2.既然你已知道他(希伊斯)寫那些信的目的是布迷魂陣,為什麼還要相信他說的?那都是騙人的,他哪是什麼破譯家?他是製造密碼的,是破譯家的冤家! 3.紫密就是他製造的! 4.這說來話長。是(一九)四六年春天,有人找到他,來人是他劍橋同學,當時好像在籌建的以色列國擔任很重要的職務,他把他(希伊斯)帶到鼓樓街教堂,當著上帝的面,以幾千萬猶太同胞的名義要求他為以(色列)國造一部密碼。他用半年多時間造出一部密碼,對方很滿意。事情本來是了了,但他卻老是擔心他的密碼被人破譯。他自小在榮譽中長大,自尊心極強,從不允許自己失敗。那部密碼由於時間緊,事後他覺得缺陷很多,於是私自決定再造一部去替換它。這一下他就完全迷進去了,越迷越深,最後用近三年時間才造出來一部他滿意的,這就是後來的紫密。他要求以(色列)國用紫密替代他以前的密碼,結果試驗(使用)證明,它(紫密)太難,人家根本無力使用。當時著名破譯家亞山還在世,據說他見了用紫密加密的密電後說過一句話:我要三千份這樣的密電才接受破譯,但現在這形勢(當時二戰已結束,全球沒有大規模的戰爭。)我的時間可能只夠看到一千份(沒有戰爭,密電的數量一時是上不去的。)。意思是說他有生之年是破不了它了。X國聞訊後便想買走紫密,但當時我們沒打算離開N大,考慮到X國與中國的緊張關係,沒答應。後來情況正如你說的,為救我父親,我們拿紫密跟X國做了交易。 5.是的,他認為金(珍)是遲早要破掉紫密的,所以才極力阻止他。 6.世上他只佩服一個人,就是金(珍)。他認為金(珍)是集中西人智慧結晶的精靈,百年不遇的。 7.我累了,改天吧。 第二次—— 1.這(軍情觀察家的說法)是對外說的,其實他(希伊斯)還是在研製密碼。 2.高級密碼像一齣戲中的主角,必須有替補。研製高級密碼一般都會同時研製兩部,一部用,一部備用。但紫密純粹是希(伊斯)的個人行為,他不可能同時一人研製兩部密碼,再說他研製時也沒想到這將成為一部高級密碼,他像研發一門語言一樣研製它,只求本身的精密。當X國確定將它作高級密碼用時,同時決定馬上研製一部紫密的備用密碼,這就是後來的黑密。 3.是的,他一去X國就參與了研製黑密的工作。準確說是旁觀研製工作。 4.嚴格講,一人只能造一部高級密碼(以免破一反三)。他參與黑密研製,不是直接介入具體研製,而是向具體研製者指明紫密的特點、走向,引導他們避免雷同、交叉,有點導航員的意思。比如紫密是朝天上飛的,他可能就要求黑密往地下鑽,至於怎麼鑽是具體研製者的事。 5.得知金珍在破譯紫密之前,黑密研製工作基本已告終,難度和紫密不相上下。以難取勝是所有高級密碼的製造法則,為什麼密碼界雲集那麼多高智人士,就因為大家都想難倒對方。但得知金珍在破紫密後,他堅決要求更改黑密,他一邊預感到金珍必將破掉紫密,同時還可能破掉黑密。因為,他深知金珍少有的天資和奇特的秉性,一味的追深求難對他說只會加倍激發他神秘的才情,而不會憋死他。他是憋不死的,只有設法迷惑他,用奇招怪拳迷亂他的心智才有可能擊敗他。所以,據說黑密後來被改得很荒唐,一方面是很難,一方面又很容易,不倫不類的,用希(伊斯)的話說,像一個外表穿著十分考究的人,裡面卻連褲衩襪子都沒穿。 6.你這說法(密碼界有條不成文的定規:一個人只能製造或破譯一部密碼!因為製造或破譯了一本密碼的人,他的心靈已被自己的過去吸住,那麼這心靈等於已被拋棄。因為世上不允許出現兩部相似的密碼。)沒錯,但金珍對希(伊斯)太瞭解,他破譯紫密可能就同跟希(伊斯)下了盤棋一樣,他的心靈不可能因此被希(伊斯)吸住。沒有吸住,他就可能再破別人的密碼。黑密後來不是照樣被破了。 7.首先我懷疑你的說法(我告訴她,黑密最終不是容金珍破譯的。),其次即便確有此人,那麼我相信他不是靠自己,而是金珍留下的筆記本破譯(黑密)的。 8.如果可以,請告訴我金珍具體出了什麼事? 9.這麼說,希伊斯沒說錯。 10.他(希伊斯)說:我們一生都讓金珍給毀了,最後他還要把自己毀了。 11.金(珍)這種人大概也只有自己毀自己,別的人是毀不了他的。其實,兩個人(希伊斯和容金珍)都是被命運毀掉的,不同的是金(珍)是希(伊斯)命運的一部分,而對金(珍)來說,希(伊斯)只是一個卓越賞識他(金珍)的老師而已。 12.下次來請把希(伊斯)寫給金(珍)的信帶來給我看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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