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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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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 1.是,偉納科就是他(希伊斯)。 2.這是明擺的,他當時是秘密機構的秘密人物,怎麼能用真名真姓去當科學家?科學家是公眾人物,職業性質不允許的。從職業道德講也不允許,拿著他們的高俸又幹私活,哪個機構允許? 3.因為當時他(希伊斯)只是旁觀研製(黑密)工作,所以有時間和精力搞課題研究。其實,他一直夢想把人工智能研究工作搞上去,應該說,他提出的數字雙向理論對後來電子計算機的長足發展是起到重要作用的。他為什麼那麼熱切地想叫金(珍)出國,不瞞你說他是有個人目的的,希望把他(金珍)留在國外,跟他合作搞人工智能研究。 4.這問題(指希伊斯後來為什麼會走上極端政治的道路。)你自己去想,我回答不了。總的說,希(伊斯)是個科學家,政治上很幼稚,所以很容易被傷害,也很容易被利用。而你剛才說的有些東西(指希伊斯激烈的反共行為)是子虛烏有的,我敢說沒這樣的事! 5.這也是明擺的(指X 國後來為什麼軟禁希伊斯夫婦。),兩部高級密碼(紫密和黑密)都先後被破,一部是他(希伊斯)親自造的,一部是他參與造的。而破譯的人又是他學生,我又是這邊人,他又寫了那麼多信——雖然表面上是布迷魂陣,但實際上誰知道這謎中是不是還有謎?破譯高級密碼的幾率是極低的,現在一個人相繼破掉兩部,而且那麼快,正常說是不可能的,唯一可能就是洩密。誰泄的密?最大嫌疑就是他(希伊斯)。 6.真正徹底軟禁是得知黑密破譯後,具體是(一九)七〇年下半年。但這之前(紫密破譯後),我們行動已隨時有人跟蹤,信件電話都被監視,還有很多限制,事實上已經處在半軟禁中。 7.(一九)七九年(希伊斯)去世,是病故的。 8.是啊,軟禁時,我們每一天都在一起,每一天都互相找話說。我為什麼知道這麼多,都是在這(軟禁)期間他跟我說的,之前我一無所知。 9.我就在想,上帝為什麼叫我得這病,大概就因為我知道太多秘密了。其實,沒有嘴照樣可以說。其實,有嘴時我還從沒說過。 10.我不想帶著這麼多秘密走,我想輕鬆一點走,來世做個平常凡人,不要榮譽,不要秘密,不要朋友和敵人。 11.不要騙我,我知道我的病,癌細胞已經轉移,也許我還可以活幾個月吧。 12.不要跟一個垂死者說再見,要倒霉的。你走吧,祝你一生平安! 幾個月後,我聽說她又做了開顱手術,再幾個月後,我聽說她已去世。據說,她在遺囑中還專門提到我,希望我在書中不要用他們的真名,因為她說——我和丈夫都想安靜。現在書中範麗麗和希伊斯的名字都是化名,儘管這是違背我寫此書的準則的,但我有什麼辦法呢?一個老人——命運坎坷又深懷愛心的老人——遺囑——想安靜——因為他們生前沒有安靜! §05 該說說嚴實的情況了。 也許是嚴實曾經想拋棄容金珍拔高自己的做法,造成了他跟701人的某種隔閡和情結,賦閑後的嚴實沒有住在單位裡,而是和女兒一起住在G 省省城。通坦的高速公路已經把G 省省城和A 市拉攏得很近,我從701 出發,只花不到三個鐘頭就到了G 省省城,並不費什麼周折找到嚴實女兒家,見到了嚴實老人。 和我想像的一樣,嚴老戴著一副深度近視鏡,已經七十多歲,快八十了,有著一頭白晶晶的銀髮,他的目光有點狡譎和秘密,所以看上去缺乏一個老人應有的慈祥和優雅。我造次拜訪他時,他正趴在一桌子圍棋子前,右手玩弄著兩隻黃燦燦的健身球,左手捏著一枚白色的圍棋子,在思慮。但面前沒有對手,是自己跟自己在下棋。是的,是自己跟自己下,就像自己跟自己說話,有一種老驥伏櫪的悲壯感和孤獨感。他的外孫女,一個十五歲的高中生,告訴我說,她爺爺退休後和圍棋結下了難解之緣,每天都在下棋和看棋書中消磨時光,棋藝就這樣高長,現在她爺爺已經很難在周圍尋找到對手,所以只好靠跟棋書對弈過過棋癮。 聽到了沒有?自己和自己下棋,其實是在跟名家下呢。 我們的談話正是從滿桌子的圍棋上引發的。老人自豪地告訴我,圍棋是個好東西,可以趕走他的孤獨,鍛煉腦筋,頤養氣神,延長壽命等等。說了一大堆下圍棋的好處之後,老人總結性地說,愛下圍棋其實是他的職業病。 「所有從事破譯工作的人,命運中和棋類遊戲都有著一種天然的聯繫,尤其是那些平庸之輩,最後無一例外地都會迷戀於棋術,就好比有些海盜、毒梟,晚年會親近于慈善事業一樣。」 老人這樣解釋道。 他的比喻使我接近了某種真實,但是—— 我問:「為什麼您要專門強調是那些平庸之輩?」 老人稍作思考,說:「對於那些天才破譯家來說,他們的熱情和智慧可以在本職中得以發揮。換句話說,他們的才華經常在被使用——被自己使用,被職業使用,精神在一次次被使用和揮發中趨於寧靜和深遠,既無壓抑之苦,也無枯乾之慮。沒有積壓,自然不存在積壓後的宣洩,沒有枯乾就不會渴求新生。所以,大凡天才,他們的晚年總是在總結和回憶中度過的,他們在聆聽自己美好的回聲。而像我這種平庸之輩——圈內人把我們這些人叫做半邊天,意思是你有天才的一定天分,卻從未幹出過天才的事業,幾十年都是在尋求和壓抑中度過,滿腹才情從未真正放射過。這樣的人到晚年是沒什麼回憶的,也沒什麼可總結的,那麼他們到晚年幹什麼?還是在忙忙碌碌尋求,無意識地尋求自己的用武之地,作一種類似垂死掙扎的努力。迷戀棋術其實就這個意思,這是其一。 「其二,從另外一個角度講,天才們長期刻苦鑽研,用心艱深,思想的雙足在一條窄道上深入極致,即便心存他念,想做他事,可由於腦筋已朝一個方向凝成一線,拔不出來(他用了一個拔字使我感到毛骨悚然,似乎我整副精神都給提拎了一下似的)。他們的腦力,他們的思想之劍已無法瀟灑舞動,只能如針尖般直刺,直挺挺地深入。知道瘋子的病根嗎?天才的失常與瘋子同出一轍,都是由於過分迷醉而導致的。他們的晚年你想叫他們來下棋?不可能的,下不了!」 略作停頓,老人接著說:「我一直認為,天才和瘋子是一種高度的對立,天才和瘋子就如你的左右手,是我們人類這個軀體向外伸出的兩頭,只是走向不一而已。數學上有正無窮大和負無窮大的概念,從某種意義上說,天才就是正無窮大,瘋子或白癡就是負無窮大。而在數學上,正無窮大和負無窮大往往被看做是同一個,同一個無窮遠點。所以,我常想,哪一天我們人類發展到一定高度,瘋子說不定也能像天才一樣作為人傑為我們所用,為我們創造驚人事業。別的不說,就說密碼吧,你可以設想一下,如果我們能照著瘋子的思路(就是無思路)設計一部密碼,那麼這密碼無疑是無人可破的。其實研製密碼的事業就是一項接近瘋子的事業,你愈接近瘋子,你就愈接近天才,反過來同理,你愈是天才也就愈接近瘋子。天才和瘋子在構造方面是如此相呼相應,真是令人驚歎。所以我從不歧視瘋子,就因為我總覺得他們身上說不定蘊藏著寶貝,只是未被我們發現而已。他們像一座秘密的礦藏,等著我們人類去開採呢。」 聽老人說道如精神沐浴,我心靈不時有種被擦亮之感,仿佛我心靈深處積滿塵埃,他的一言一語化作滔滔激流衝擊著塵埃,使我黯然的心靈露出絲絲亮光。舒服啊,痛快啊!我聆聽著,體味著,沉醉著,幾乎失去思緒,直到目光被一桌子黑白棋子碰了一下,才想起要問: 「那麼你又怎麼能迷戀圍棋呢?」 老人將身體往籐椅裡一放,帶點開心又自嘲的口吻說:「我就是那些可憐的平庸之輩嘛。」 「不,」我反駁說,「你破譯了黑密怎麼能說是平庸之輩?」 老人目光倏地變得凝重,身體也跟著緊湊起來,椅子在吱吱作響,仿佛思考使他的體重增加了似的。靜默片刻,老人舉目望我,認真地問我: 「你知不知道我是怎麼破譯黑密的?」 我虔誠地搖搖頭。 「想知道嗎?」 「當然。」 「那麼我告訴你,是容金珍幫我破譯了黑密!」老人像在呼籲似的,「啊,不,不,應該說就是容金珍破譯了黑密,我是徒有其名啊。」 「容金珍……」我吃驚了,「他不是……出事了嗎?」 我沒說瘋。 「是的,他出事了,他瘋了。」老人說,「可你想不到,我就是從他出的事中,從他的災難中,看到了黑密深藏的秘密的。」 「這怎麼說?」 我感到心靈要被劈開的緊張。 「嗯,說來話長啊!」 老人舒一口氣,目光散開,沉浸在對往事的回憶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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