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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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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鄭局長告訴我—— 他和容家的關係是從外祖父那裡繼承過來的,辛亥革命後的第二年,他外祖父在戲院裡結識了老黎黎,兩人後來結成莫逆之交。他自小是在外祖父家長大的,也就是自小就認識老黎黎。後來,老黎黎去世時,外祖父帶他去N大學參加老黎黎葬禮,又認識了小黎黎。那年他十四歲,正在讀初中二年級,N大學美麗的校園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後來他初中畢業,自己拿了成績單找到小黎黎,要求到N大學來讀高中。就這樣,他進了N大學高中部,他的語文老師是個共產黨,吸收他入了黨。抗日戰爭爆發後,他和老師雙雙棄學去了延安,開始了漫長的革命生涯。 應該說,當他踏進N大學後,他和容金珍之間就埋下了有一天註定要認識的機關。 但正如局長自己說的,這個機關沒有很早打開,而是直到十五年後,他代表701回N大學來收羅破譯人才,順便去看望老校長,又順便說起他想要個什麼樣的人時,結果老校長當玩笑一樣地給他舉薦了容金珍。 局長說:「雖然我不可能跟老校長直言我要的人是去幹什麼的,但我要的人應該有什麼見長,這一點我當時是說得清清楚楚的。所以,老校長那麼一說後,我就動了心,因為我相信老校長的眼力,也深知他的為人。老校長不是愛開玩笑的那種人,他跟我開這個玩笑,本身便說明容金珍很可能是我最需要的人選。」 事實也是如此,當他與容金珍見過一面後,幾乎當即就決定要他。 局長說:「你想想,一個數學天才,自小與夢打交道,學貫中西,學成後又一門心思探索人腦奧秘,簡直是天造地設的破譯人才,我能不動心嗎?」 至於老校長是怎麼同意放人的,他表示,這是他跟老校長之間的秘密,他不會跟任何人說的。我想,這基本上可以肯定,他當初一定是要人心切,只好違反組織紀律,跟老校長如實道了真情的,否則為什麼至今還要守口如瓶? 在與我交談中,他幾次表明,發現容金珍這是他對701事業的最大貢獻,只是誰都沒想到,容金珍最後會落得如此不幸的結局。每每說起這些時,他都會痛苦地搖頭,長歎一口氣,連連地喊道: 容金珍! 容金珍! 容金珍啊—— 【鄭局長訪談實錄】 如果說破譯紫密前,容金珍在我心目中的形象是模糊不清的,介於天才和瘋子間搖擺不定,那麼破譯紫密後,這形象便變得清晰了,變得優美而可怕,就像一隻靜默的老虎。說實在的,我欣賞他,崇敬他,但從來不敢挨近他。我怕被他燙傷了,嚇著了,這感覺多像對一隻老虎。我敢說,他在靈魂裡就是一隻老虎!他撕啃疑難就像老虎撕啃肉骨那麼執著又津津有味,他咬牙醞釀的狠狠一擊,又像老虎靜默中的一個猛撲。 一隻老虎啊! 獸中之王啊! 密碼界的天王啊! 說真的,雖然就年齡言我是他兄長,就資格言我是破譯處元老,他剛到處裡時,我是一處之長,可在心裡我一直視他為兄長,什麼事願意聽他的。我越瞭解他,接近他,結果就越是成了他精神上的奴隸,跪倒在他腳下,還跪得無怨無悔的。 …… 我前面說過,密碼界不允許出現兩個相似的心靈,相似的心靈是一堆垃圾。因此,密碼界還有一條不成文的規定,簡直是鐵律:一個人只能製造或破譯一本密碼!因為製造或破譯了一本密碼的人,他的心靈已被他自己的過去吸住,那麼這心靈也等於被拋棄了。由此,從原則上說,容金珍後來是不應該再去承擔破譯黑密的任務的,因為他的心靈已屬於紫密,若要再破黑密,除非他將心靈粉碎了重新再鑄。 但是,對容金珍這人,我們似乎已經不相信現存的客觀規律,而更相信他的天才了。換句話說,我們相信,將心靈粉碎重新再鑄,這對容金珍說不是不可能的。我們可以不相信自己,不相信客觀規律,但無法不相信容金珍。他本身就是由我們眾多平常的不相信組成的,我們不信的東西,到了他身上往往都變成了現實,活生生的現實。就這樣,破譯黑密的重任最終還是壓在了他肩上。 這意味著他要再闖禁區。 不同於第一次的是,這次他是被別人——也是被他自己的英名——拋入禁區的,不像第一次,他深入密碼史林的禁區,是他自己主動闖進去的。所以,一個人不能太出眾,太出眾了,不是你的榮譽會向你靠攏,不是你的災難也會朝你撲來。 我一直沒去探究容金珍接受黑密的心情,但他為此遭受的苦難和不公,我卻看得清清楚楚。如果說破譯紫密時,容金珍身無壓力,輕裝上陣,按時上班,按時下班,旁人說他跟玩似的,那麼破譯黑密時,這種感覺他已全然消失。他背上趴著千斤目光,目光壓斷了他的腰!那些年裡,我眼看著容金珍烏黑的頭髮一點點變得灰白,身軀一點點縮小,好像這樣更便於他擠入黑密的迷宮似的。可以想像,容金珍被黑密卷走的血水是雙倍的,他既要撕啃黑密,又要咬碎自己心靈,艱難和痛苦就像魔鬼的兩隻手齊齊壓在了他肩頭。一個原本可以跟黑密毫無關係的人(因為破譯了紫密),現在卻背著黑密的全部壓力,這就是容金珍的尷尬,他的悲哀,甚至也是701的悲哀。 坦率說,我從不懷疑容金珍的天才和勤奮,但他能不能再度創造奇跡,破掉黑密,打破破譯界已有的一個人只能破譯一本密碼的鐵律,我這不是沒有疑慮的。要相信,一個天才也是人,也會糊塗,也會犯錯誤,而且天才一旦犯起錯誤來必然是巨大的,驚人的。事實上,現在密碼界一致認為,黑密不是一部嚴格意義上的高級密碼,它在設置密鎖的過程中有驚世駭俗的愚弄天下之舉。正因為此,後來我們有人很快就破譯了黑密,那人從才情上說和容金珍簡直不能同日而語,但他接手破譯黑密任務後,就像容金珍當初破譯紫密一樣,僅用三個月時間,就輕輕鬆松把黑密破掉了—— 你們聽,黑密被人破譯了! 這個人是誰? 他(她)還在世嗎? 鄭局長告訴我:這個人名叫嚴實,還活著,建議我也可以去採訪他一下,並要求我採訪完他後再來見他,說是還有資料要給我。兩天后,我再次見到局長時,他第一句話就問我: 「你喜歡那個老傢伙嗎?」 他說的老傢伙就是指破譯黑密的嚴實,他的這種措辭和發問讓我一時無語。 他又說:「不要見怪,說真的,這裡人都不大喜歡嚴實。」 「為什麼?」我很奇怪。 「因為他得到的太多了。」 「他破譯了黑密,當然應該得到的多啊。」我說。 「可人們都認為他是靠容金珍留下的筆記本得到破譯黑密的靈感的。」 「是啊,他自己也這麼說的。」我說。 「不會吧?他不會這麼說的。」 「怎麼不會?我親耳聽到他說的。」 「他說什麼了?」他問。 「他說其實是容金珍破譯了黑密,他是徒有其名的。」 「噢,這倒是個大新聞。」他驚訝地盯著我說,「以前他從來都回避說容金珍的,怎麼對你就不回避了?大概因為你是個外人吧。」 頓了頓,又說:「他不提容金珍,目的就是想拔高自己,給人造成是他獨立破譯黑密的感覺。但這可能嗎?大家在一起都幾十年了,誰不瞭解誰,好像他一夜間變成大天才似的,誰信?沒人信的。所以,最後看他一個人獨吞了破譯黑密的榮譽,這裡人是很不服氣的,閒話很多,都替容金珍抱不平呢。」 我陷入了沉思,在想,要不要把嚴實跟我說的告訴他。說真的,嚴實沒有交代我不能把他對我說的那些拿出去說,但也沒有暗示我可以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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