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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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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金珍知道,小偷現在只有兩個去處:一個是仍在列車上,另一個是已在B市下車。如果在車上,那是跑不了的,因為列車已被封鎖。所以,容金珍急著要去B市,因為A市不需要他,而B市—B市也許需要全城人! 三個小時後,小車駛入B市警備區大院。在這裡,容金珍打聽到他應該去的地方:特別事故專案組。專案組設在警備區招待所內,組長是總部某副部長(當時尚未到任),下面有五位副組長,分別是A市、B市軍地各相關部門的領導,其中一位副組長就是後來的鄭氏拐杖局長——時任701第七副局長,當時他就在招待所內。容金珍趕到那裡後,鄭副局長告訴他一個壞消息:A市封鎖列車檢查,結果沒有發現小偷。 這就是說小偷已在B市下車! 於是,各個方向的破案人員,源源不斷地湧入B市。當天下午,瓦西裡也來到B市,他來B市的目的原本是奉局長之令,把容金珍帶回醫院去治病。但局長可能料到他的這道命令會遭到容金珍拒絕,所以下達命令的同時,又給命令補充了一個注解,說:如果他執意不肯,你瓦西裡必須寸步不離地保護他的安全。 結果,瓦西裡執行的果然不是命令本身,而是注解。 沒有人想得到,瓦西裡這次小小的妥協可給701闖下大禍了。 §06 在後來的幾天裡,容金珍白天像遊魂一樣,飄蕩於B市的街街巷巷,角角落落,又把一個個黑夜,漫長得使人發瘋的黑夜,消耗在對遙遠事物的想念之中。由於過度的希望,他自然感到極度失望,黑夜於是成了他受刑的時光。每天晚上,他為自己可憐的命運所糾纏,所折磨,失眠的難以忍受的清醒壓迫著他,炙烤著他。他挖空心思回顧著當前的每一個白天和夜晚,企圖審判自己,搞清楚自己的過錯。但現實的一切似乎都錯了,又似乎都沒錯,一切如夢,一切似幻。在這種無休無止的迷惘中,悲憤的熱淚灼傷了他雙眼;在這種深刻的折磨中,容金珍就像一朵凋謝的花,花瓣以一種遞進的速率不時剝落,又如一只迷途的羔羊,哀叫聲一聲比一聲軟弱又顯得孤苦。 現在到了事發後的第六天晚上。這個珍貴而傷感的夜晚是從一場傾盆大雨開始的,雨水將容金珍、瓦西裡兩人淋得精濕,以致容金珍咳嗽不止,因此他們要比往常回來得早些。兩人躺在床上,疲勞並沒使他們不能忍受,因為要忍受窗外無窮的雨聲已是夠困難的了。 滔滔不盡的雨水使容金珍想到了一個可怕的問題—— 【鄭局長訪談實錄】 作為當事人,容金珍對案件偵破工作是有不少獨特的見解的,比如他曾提出,小偷行竊的目的是要錢,所以極可能取錢棄物,將他的寶貝筆記本當廢紙扔掉。這個觀點不乏有其準確性,所以容金珍提出的起初就引起專案組高度重視,為此B市的垃圾箱、垃圾堆天天受到成群的人青睞。容金珍當然是其中一員,而且還是一名十足的主將,幹得最賣力又一絲不苟的,常常別人搜尋過一遍後,他還不放心,還要親自搗鼓一遍。 但是事發後的第六天傍晚,一場傾盆大雨從天而降,而且下了就不見收,雨水在天上嘩嘩地下,又在地上嘩嘩地流,三下五下,B市的角角落落都水流成河,水滿為患。這使以容金珍為代表的所有701人都痛苦地想到,即使有一天找回筆記本,那其中的種種珍貴思想也將被這無情的雨水模糊成一團墨蹟。再說,雨水彙聚成流,就可能沖走筆記本,使它變得更加飄忽難覓。所以,這場雨讓我們都感到很痛苦,很絕望,而容金珍一定感到更加痛苦,更加絕望。說真的,這場雨,它一方面像是一場普通的雨,毫無惡意,和小偷的行為並不連貫,另一方面又和它遙相呼應,默默勾結,是一種惡意的繼續、發展,使我們面臨的災難變得更加結實而堅硬。 這場雨將容金珍僅存的一絲希望都淋濕了—— 聽著,這場雨將容金珍僅存的一絲希望都淋濕了! 從這場雨中,容金珍很容易而且很直接地再次看見了——更加清晰而強烈地——災難在他身上的降臨過程:仿佛有一種神秘的外力操縱著,使所有他害怕又想不到的事情得以一一發生,而且是那麼陰差陽錯,那麼深惡痛絕。 從這場雨中,容金珍也看到了十二年前的某種相似的神秘和深奧:十二年前,他在一個「門捷列夫的夢」中闖入紫密天堂,從而使他在一夜間變得輝煌而燦爛。他曾經想,這種神奇,這種天意,他再也不會擁有,因為它太神奇,神奇得使人不敢再求。可現在,他覺得,這種神奇,這種天意,如今又在他身上重現了,只是形式不一而已,好像光明與黑暗,又如彩虹與烏雲,是一個東西的正反面,仿佛這麼多年來,他一直在環繞著這個東西在行走,既然面臨了正面,就必然面臨其反面。 那麼這東西是什麼呢? 一度為洋先生教子的、心裡裝有耶穌基督的容金珍想,這東西大概就是萬能的上帝,萬能的神。因為只有神,才具有這種複雜性,也是完整性,既有美好的一面,又有罪惡的一面;既是善良的,又是可怕的。似乎也只有神,才有這種巨大的能量和力量,使你永遠圍繞著她轉,轉啊轉,並且向你顯示一切:一切歡樂,一切苦難,一切希望,一切絕望,一切天堂,一切地獄,一切輝煌,一切毀滅,一切大榮,一切大辱,一切大喜,一切大悲,一切大善,一切大惡,一切白天,一切黑夜,一切光明,一切黑暗,一切正面,一切反面,一切陰面,一切陽面,一切上面,一切下面,一切裡面,一切外面,一切這些,一切那些,一切所有,所有一切…… 神的概念的閃亮隆重的登場,使容金珍心裡出奇地變得透徹而輕鬆起來。他想,既然如此,既然這一切都是神的旨意,我還有什麼好抗拒的?抗拒也是徒勞。神的法律是公正的。神不會因為某個人的意願改變她的法律。神是決計要向每個人昭示她的一切的。神通過紫密和黑密向我顯示了一切—— 一切歡樂 一切苦難 一切希望 一切絕望 一切天堂 一切地獄 一切輝煌 一切毀滅 一切大榮 一切大辱 一切大喜 一切大悲 一切大善 一切大惡 一切白天 一切黑夜 一切光明 一切黑暗 一切正面 一切反面 一切陰面 一切陽面 一切上面 一切下面 一切裡面 一切外面 一切這些 一切那些 一切所有 所有一切 …… 容金珍聽到自己心裡喊出這麼一串排比的口號聲後,目光坦然而平靜地從窗外收了回來,好像雨下不下已與他無關,雨聲也不再令他無法忍受。當他躺上床時,這雨聲甚至令他感到親切,因為它是那麼純淨,那麼溫和,那麼有節有奏,容金珍聽著聽著就被它吸住並融化了。他睡著了,並且還做起了夢。在夢中,他聽到一個遙遠的聲音在這樣跟他說—— 「你不要迷信什麼神……」 「迷信神是懦弱的表現……」 「神沒給亞山一個完美的人生……」 「難道神的法律就一定公正……」 「神的法律並不公正……」 後頭這句話反復重複著,反復中聲音變得越來越大,到最後大得如雷貫耳的,把容金珍驚醒了,醒來他還聽到那個聲嘶力竭的聲音仍然在耳際餘音繚繞: 「不公正——不公正——不公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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