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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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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站大家知道就是A市,這就是說,容金珍是在家門口闖禍的,事情的發生好像是蓄謀已久,又像是命中註定的。誰也想不到,那麼多天過去了,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偏偏是到現在,到了家門口,事情才發生,而且竟然發生在黑皮夾上(不是保險箱)。而且,從現在情況看,案犯不可能是什麼可怕的敵人,很可能只是個可惡的小偷。這一切都有種夢的感覺,容金珍感到虛弱迷亂,一種可憐的空虛的迷宮那樣的命運糾纏著他,折磨著他,火車愈往前駛,這種感覺愈烈,仿佛火車正在駛往的不是A市,而是地獄。 火車一抵A市便被封鎖起來,而前一站B市早在一個小時前,全城便被秘密管制起來。 常識告訴大家:小偷極可能一作案就下車,那就是B市。 沒有人不知道,隱藏一片樹葉的最好地方是森林,隱藏一個人最好的地方是人群,是城市。因此,偵破這樣的案子是很困難的,要說清楚其中之細微也是困難又困難的。可以提供一組數據,也許能夠從中看出整個偵破過程的一點眉目。 據當時「特別事故專案組」記載,直接和間接介入破案的部門有—— 1.701(首當其衝); 2.A市公安部門; 3.A市軍隊方面; 4.A市鐵路局; 5.A市某部一連隊; 6.B市公安部門; 7.B市軍隊方面; 8.B市鐵路局; 9.B市環衛局; 10.B市城管局; 11.B市城建局; 12.B市交通局; 13.B市日報社; 14.B市郵政局; 15.B市某部一個團隊; 還有無數的小單位、小部門。 被檢查之處有—— 1.A市火車站; 2.B市火車站; 3.A市至B市220公里鐵道線; 4.B市72家旅館招待所; 5.B市637只垃圾桶; 6.B市56個公共廁所; 7.B市43公里污水道; 8.B市9處廢品收購站; 9.B市無數民宅。 直接投入破案人員有3700多人,其中包括容金珍和瓦西裡。 直接被查詢人員有2141位乘客、43名列車工作人員和B市600多名著軍便裝的小夥子。 火車因此延誤時間5小時30分鐘。 B市秘密管制時間484小時,即20天零4小時。 人們說,這是G省歷史上從未有過的一個巨大而神秘的案子,幾萬人為之驚動,幾個城市為之顫抖,其規模和深度實為前所未有! §05 話說回來當然是容金珍的需要,這個故事是他的故事,還沒完,似乎才開始。 當容金珍走下火車,出現在A市月臺上的時候,他一眼看見一行向他逼來的人,為首的是當時701頭號人物——一個有一張放大的馬臉的恐怖的局長大人(鄭氏拐杖局長的前任的前任),起碼容金珍現在看來是如此。他走到容金珍面前,氣憤使他失去了往日對容金珍的尊敬,陰冷的目光咄咄逼人。 容金珍害怕地避開了這目光,卻避不開這聲音: 「為什麼不把密件放在保險箱裡!」 這時候,在場的人都注意到,容金珍眼睛倏地亮閃一下,旋即熄滅,就像燒掉的鎢絲,同時整個人硬成一塊,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當黎明的曙光照亮窗戶方框的時候,容金珍蘇醒過來,目光觸到了妻子朦朧的面容。有那麼一會兒,他幸福地忘記了一切,以為自己是躺在家裡的床上,妻子剛被他夢中的呼號驚醒,正不安地望著他(他妻子也許經常這樣守望著夢中的丈夫)。但是,白色的房間和房間裡的藥氣,使容金珍很快清醒過來,知道自己是在醫院裡。於是,休克的記憶又活轉過來。於是,他又聽到局長威嚴的聲音: 「為什麼不把密件放在保險箱裡!」 「為什麼!」 「為什麼?」 「為什麼……」 【鄭局長訪談實錄】 你應該相信,容金珍對這次外出並不缺乏敵意,和因敵意而有的警惕。所以,如果說事情的發生是由於他麻痹大意,是他掉以輕心或者玩忽職守的結果,那是不公平的。但是,沒有把筆記本放在保險箱裡,又似乎可以說容金珍是不謹慎的,警惕性很不高。 我清楚記得,在他們從701出發時,我和瓦西裡都曾再三要求他,叮囑他,應將所有密件,包括所有能證明他身份的東西,都放入保險箱,他也確實這麼做了。返回時,據瓦西裡說,他還是很小心的,把所有密件一一都放入保險箱,包括總部首長在會議期間送給他的一本格言詩集(是首長自己創作的),完全是一本書店裡的書,毫無秘密可言。但容金珍想到扉頁上有首長的簽名,唯恐因此露出他身份的一絲蛛跡,特意將它歸入密件,置於保險箱內。就這樣,他幾乎把什麼都放進去了,卻獨獨將筆記本遺落在外。事後想來,當初他怎麼就將它遺落掉的,這簡直是個古老而深奧的謎。我相信,絕對相信,他不會因為要經常用而特意留下它的,不會的。他不會這樣冒險,他也沒有勇氣和膽量這樣冒險。他留下它似乎是完全沒理由的,即使事後,他企圖想出一個理由也難以想像。奇怪的是,事發前,他似乎從來沒有意識到這本筆記本的存在(事發後也沒有馬上想到),好像它是一枚別在婦女袖口上的針,除了需要它或者不經意被它刺痛時,平時似乎總是想不到它。 但筆記本對容金珍來說,絕不可能是一枚婦女袖口上的針,因為不值錢可以無須記住它。他本意無疑是想記住它的,而且非常想,要牢記住它,要記在心上的心上。因為,這是他最珍貴的東西,用他自己的話說:是他靈魂的容器。 這樣一件他最珍重的東西,他的寶貝,他怎麼就將它忽視了呢? 這的確是個巨大的堅硬的謎—— 現在,容金珍正在為此深深悔恨,同時他極力想走入神秘的迷宮,找到他為什麼把筆記本忽視掉的謎底。開始,他為裡面無窮無盡的黑暗所眩暈,但漸漸地,他適應了黑暗,黑暗又成了發現光亮的依靠。就這樣,他接近了一個寶貴的思想,他想—— 也許正是因為我太珍視它了,把它藏得太深了,藏在了我心裡的心裡,以致使我自己都看不見了……也許在我的潛意識裡,筆記本早已不是一件什麼孤立存在的、具體的物體,就像我戴的眼鏡……這些東西,由於我太需要——簡直離不開!早已鑲嵌在我生命裡,成為我生命的一滴血,身體的一個器官……我感覺不到它們,就像人們通常感覺不到自己有心臟和血液一樣……人只有在生病時才會感覺到自己有個身體,眼鏡只有不戴時才會想起它,筆記本只有丟掉…… 想到筆記本已經丟掉,容金珍觸電似的從床上坐起來,一邊穿著衣服,一邊急煞地沖出病房,火急火燎的樣子,像是在逃跑。他的妻子,小翟,一個比他高大年輕的女人,也許從未見過丈夫的這種樣子,萬分吃驚。但沒驚呆,跟著就往外追。 由於容金珍視力沒有適應樓道裡的黑暗,加上跑得匆忙又快,下樓時,他跌倒在樓梯上,眼鏡摔掉了,雖然沒破,但耽誤的時間讓妻子追上了他。妻子才從701趕來,來之前有人通知她,說容金珍可能在路上累著了,突然病發住在某醫院裡,要她來陪護。她就這樣來了,並不知曉真正發生的事情。她叫丈夫回去休息,卻遭到粗暴拒絕。 到樓下,容金珍驚喜地發現他的吉普車正停在院子裡,他過去一看,司機正趴在方向盤上睡覺呢。車子是送他妻子來的,現在容金珍似乎正用得上。上車前,他跟妻子撒了一個真實的謊言,說他把皮夾丟在了車站,「去去就回」。 然而他沒去車站,而是直接去了B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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