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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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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不出這是誰的聲音,更不知道這個神秘的聲音為什麼要跟他這麼說——神的法律不公正!好的,就算不公正吧,那麼不公正又不公正在哪裡?他開始漫無邊際地思索起來。不知是由於頭痛,還是由於懷疑或是害怕,起初他的思路總是理不出頭緒,各種念頭遊浮一起,群龍無首,吵吵鬧鬧的,腦袋裡像煮著鍋開水,撲撲直滾,揭開一看,卻是沒有一點實質的東西,思考成了個形式的過場。後來,一下子,滾的感覺消失了——好像往鍋裡下了食物,隨之腦海裡依次滾翻出列車、小偷、皮夾、雨水等一系列畫面,使容金珍再次看見了自己當前的災難。但此時的他尚不明了這意味著什麼——好像食物尚未煮熟。後來,這些東西又你擠我攘起來——水又漸漸發熱,並慢慢地沸騰了。但不是當初那種空蕩蕩的沸騰,而是一種遠航水手望見大陸之初的沸騰。加足馬力向著目標靠近、靠近,終於容金珍又聽到那個神秘的聲音在這樣對他說: 「讓這些意外的災難把你打倒,難道你覺得公正嗎?」 「不——!」 容金珍嚎叫著,破門而出,沖入傾盆大雨中,對著黑暗的天空大聲疾呼起來: 「天哪,你對我不公正啊!」 「天哪,我要讓黑密把我打敗!」 「只有讓黑密把我打敗才是公正的!」 「天哪,只有邪惡的人才該遭受如此的不公正!」 「天哪,只有邪惡的神才會讓我遭受如此非難!」 「邪惡的神,你不能這樣!」 「邪惡的神,我跟你拼了——!」 一陣咆哮之後,他突然感到冰冷的雨水像火一樣燃燒著他,使他渾身的血都嘩嘩流動起來,血液的流動又使他想到雨水也是流動的。這個思想一閃現,他就覺得整個軀體也隨之流動起來,和天和地絲絲相連,滴滴相融,如氣如霧,如夢如幻。就這樣,他又一次聽到了縹緲的天外之音,這聲音仿佛是苦難的筆記本發出的,它在污濁的黑水中顛沛流離,時隱時現,所以聲音也是斷斷續續的: 「容金珍,你聽著……雨水是流動的,它讓大地也流動起來……既然雨水有可能把你筆記本沖走,也可能將它沖回來……沖回來……既然什麼事情都發生了,為什麼就不會發生這種事……既然雨水有可能把筆記本沖走,也可能將它沖回來——沖回來——沖回來——沖回來……」 這是容金珍的最後一個奇思異想。 這是一個神奇而又惡毒的夜晚。 窗外,雨聲不屈不撓,無窮無盡。 §07 故事的這一節既有令人鼓舞的一面,又有令人悲傷的一面。令人鼓舞的是因為筆記本終於找到了,令人悲傷的是因為容金珍突然失蹤了。這一切,所有一切,正如容金珍說的:神給我們歡樂,也給我們苦難,神在向我們顯示一切。 容金珍就是在那個漫長的雨夜中走出失蹤的第一步的。誰也不知道容金珍是什麼時候離開房間的,是前半夜,還是後半夜?是在雨中,還是雨後?但是,誰都知道,容金珍就是從此再也不回來了,好像一隻鳥永遠飛出了巢穴,又如一顆隕落的星永遠脫離了軌道。 容金珍失蹤,使案子變得更加複雜黑暗,也許是黎明前的黑暗。有人指出,容金珍失蹤會不會是筆記本事件的一個繼續,是一個行動的兩個步驟。這樣的話,小偷的身份就變得更為神秘而有敵意。不過,更多人相信,容金珍失蹤是由於絕望,是由於不可忍受的恐怖和痛苦。大家知道,密碼是容金珍的生命,而筆記本又是他生命的生命,現在找到筆記本的希望已經越來越小,而且即使找到也可能被雨水模糊得一文不值,這時候他想不開,然後自尋短見,似乎不是不可能的。 以後的事情似乎證實了人們的疑慮。一天下午,有人在B市向東十幾公里的河邊(附近有家煉油廠)撿回一隻皮鞋。瓦西裡一眼認出這是容金珍的皮鞋,因為皮鞋張著一張大大的嘴,那是容金珍疲憊的腳在奔波中踢打出來的。 這時候,瓦西裡已經愈來愈相信,他要面臨的很可能是一種雞飛蛋打的現實,他以憂鬱的理智預感到:筆記本也許會找不到,但他們有可能找到一具容金珍的屍體,屍體也許會從污濁的河水中漂浮出來。 要真是這樣,瓦西裡想,真不如當初把他帶回去,事情在容金珍頭上似乎總是只有見壞的邪門。 「我操你個狗日的!」 他把手上的皮鞋狠狠遠擲,仿佛是要將一種倒霉蛋的歲月狠狠遠擲。 這是案發後第九天的事情,筆記本依然杳無音訊,不禁使人失去信心,絕望的陰影開始盤踞在眾人心頭,並且正在不斷深紮。因此,總部同意將偵破工作擴大乃至有所公開——以前一直是秘密的。 第二天,《B市日報》以醒目的版面,刊登一則尋物啟事,並作廣播。信中謊稱失主為一名科研工作者,筆記本事關國家某項新技術的創造發明。 應該說,這是萬不得已採取的一個冒險行動,因為小偷有可能因此而珍藏或銷毀掉筆記本,從而使偵破工作陷入絕境。然而,令人難以置信的是,當天晚上十點零三分,專案組專門留給小偷的那門綠色電話如警報般地鳴叫起來,三隻手同時撲過去,瓦西裡以他素有的敏捷率先抓到了話筒: 「喂,這裡是專案組,有話請講。」 「……」 「喂,喂,你是哪裡,有話請講。」 「嘟,嘟,嘟……」 電話掛了。 瓦西裡沮喪地放回話筒,感覺是跟一個影子碰了一下。 一分鐘後,電話又響。 瓦西裡又抓起話筒,剛喂一聲,就聽到話筒裡傳來一個急匆匆的發抖的聲音: 「筆、筆記本、在郵筒裡……」 「在哪只郵筒,喂,是哪裡的郵筒?」 「嘟,嘟,嘟……」 電話又掛了。 這個賊,這個可恨又有那麼一點點可愛的賊,因為可以想像的慌張,來不及說清是哪只信箱就見鬼似的扔了電話。然而,這已夠了,非常夠。B市也許有幾十上百隻郵筒,但這又算得了什麼?何況,運氣總是接連著來的,瓦西裡在他不經意打開的第一隻郵筒裡,就一下子發現—— 在深夜的星光下,筆記本發著藍幽幽的光,深沉的寂靜有點怕人。然而那寂靜幾乎又是完美的,令人鼓舞的,仿佛是一片縮小了的凝固的海洋,又像是一塊珍貴的藍寶石! 筆記本基本完好,只是末尾有兩頁白紙被撕。因此,總部一位領導在電話上幽默地說:「那也許是小偷用去擦他肮髒的屁股了。」 後來,總部的另一位首長接著此話又開心地說:「如果找得到這傢伙,你們就送他些草紙吧,你們701不是有的是紙嗎。」 不過沒人去找這賊。 因為他不是賣國賊。 因為,容金珍還沒有找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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