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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


  【鄭局長訪談實錄】

  其實,破譯密碼說到底就是一個見縫插針的活兒。

  密碼好像一張巨大的天網,天衣無縫,於是你看不真切。但是,一本密碼只要投入使用,就如一個人張口說話,難免要漏嘴失言。漏出來的話,就是流出來的血,就是裂開的口子,就是一線希望。正如閃電將天空撕開口子一樣,削尖腦袋從裂開的縫隙中鑽進去,通過各種秘密的迷宮一般的甬道,有時候可以步入天堂。這些年來,容金珍以巨大的耐心等待著他的天空裂開縫隙,已經等待上千個延長了的白天和夜晚,卻是蛛絲未獲。

  這是不正常的。很不正常。

  究其緣故,我們想到兩點:

  1.紫密的破譯逼使對方咬緊牙關,每張一次口說話都慎而又慎的,深思熟慮的,滴水不漏的,使得我們無懈可擊。

  2.有破綻卻未被容金珍發現,滴水在他的指縫間滑落,流走。而且,這種可能性很大。因為你想,希伊斯那麼瞭解容金珍,他一定會提醒黑密的研製者們如何來針對容金珍的特點,設置一些專門對付他的機關。說實話,他們曾如父子一樣情深意濃,但現在由於身份和信仰的關係,兩人心靈深處的距離甚至比地理上的距離還要遠大。我至今記得,當我們得知希伊斯就是偉納科時,組織上把這個情況連同希伊斯對我們布迷魂陣的詭計都向容金珍詳細說了,以引起他警覺。然後你想他說了句什麼話?他說:叫他見鬼去吧,這個科學聖殿中的魔鬼(語出小黎黎給金珍論文所題的前言。)!

  再說,對方越是謹慎,破綻越少,就越容易為我們忽視,反之一樣,即我們一有疏漏,對方的破綻就顯得越發少。雙方就這樣猶如一個榫頭的凹凸面,互相呼應,互相咬緊,緊到極致,銜接面消失了,於是便出現蛛絲不顯的完美。這種完美陌生而可怕,容金珍日夜面對,常常感到發冷和害怕。沒有人知道,但妻子小翟知道,丈夫在夢囈中不止一次地告訴她:在破譯黑密的征途上,他已倦於守望,他的信念,他的寧靜,已遭到絕望的威脅和厭煩的侵襲——

  現在,小偷的守望,皮夾的失竊,使容金珍馬上聯想到自己的守望和絕望,他有點兒自嘲地想:我想從人家——黑密製造者和使用者——身上得到點東西是那麼困難,可人家竊去我東西卻是那麼容易,僅僅是半支煙工夫。嘿嘿,他冰冷的臉上再次掛起一絲苦笑。

  說真的,這時候,容金珍還沒有意識到丟失皮夾是什麼可怕的事。他初步回憶,知道皮夾裡有往返車票、住宿票和價值兩百多元的錢糧票以及證件什麼的。亞山的《天書》也在其中,那是他昨晚睡前放進去的。這似乎首先刺痛了他的心。不過,總的來說,這些東西和床下保險箱比,他覺得自己還是幸運的,甚至感到一絲大難不死的欣慰。

  不用說,要偷走的是保險箱,那事情就大了,可怕了。現在看來,可怕是沒有的,只是有些可惜而已。只是可惜,不是可怕。

  十分鐘後,車廂內又平靜下來。容金珍在接受瓦西裡和教授的大把安慰話後,一度動亂的心情也逐漸安靜下來。但是,當他重新浸入黑暗時,這安靜仿佛被夜色淹沒,又如被車輪的咣當聲碰壞一樣,使他又陷入對失物的惋惜和追憶之中。

  惋惜是心情,追憶是動腦,是用力。

  皮夾裡還有沒有其他東西?

  容金珍思索著。

  一隻想像中的皮夾,需要用想像力去拉開拉鍊。開始他的思緒受惋惜之情侵擾,思索顯得蒼白,無法拉開皮夾拉鍊,眼前只有一片長方形的暈目的黑色。這是皮夾的外殼,不是內裡。漸漸地,惋惜之情有所淡化,思索便隨之趨緊、集中,絲絲力量猶如雪水一般衍生、聚攏、又衍生、又聚攏。最後,拉鍊一如雪崩似的彈開,這時一片夢幻般的藍色在容金珍眼前一晃而過。仿佛晃見的是一隻正在殺人的手,容金珍陡然驚嚇地坐起身,大聲叫道:

  「瓦西裡,不好了!」

  「什麼事?」

  瓦西裡跳下床來,黑暗中,他看到容金珍正在瑟瑟發抖。

  「筆記本!筆記本!……」

  容金珍失聲叫道。

  原來皮夾裡還放著他的工作筆記本!

  【鄭局長訪談實錄】

  你可以想像,作為一個孤獨的人,一個像死一樣陷入沉思的人,容金珍經常可以聽到一些奇妙的聲音。這些聲音仿佛來自遙遠天外,又仿佛發自靈魂深處。這些聲音等不來,盼不及,卻又常常不期而遇,不邀自到,有時候出現在夢中,夢中的夢中,有時候又從某本閒書的字裡行間衝殺出來,詭譎無常,神秘莫測。我要說,這些聲音是天地發出的,但其實又是容金珍自己發出的,是他靈魂的射精,是他心靈的光芒,閃爍而來,又閃爍而去,需要他隨時記錄下來。否則,來也匆匆,去也匆匆,等它們走了後,影子都不會留下一個。為此,容金珍養成了隨身攜帶筆記本的習慣,不論在什麼時候,不論走到哪裡,筆記本猶如他的影子,總是默默地跟隨著他。

  我知道,那是一本小三十二開本的藍皮筆記本,扉頁印有「絕密」字樣和他的秘密代號,裡面記錄著這些年來他關於黑密的種種奇思異想。通常,容金珍總是把筆記本放在上衣左手邊的下面口袋裡,這次出來,因為要帶些證件什麼的,他專門備了只皮夾,筆記本便被轉移到皮夾裡。皮夾是我們局長有次去國外帶回來送他的,用料是上好的小牛皮,樣子很小巧輕便的,拎手是一道寬條子的鬆緊帶,鬆緊帶箍在腕上,皮夾便成了一隻從衣服上延伸出來的口袋。筆記本置於其中,我想容金珍一定不會感到使用的拗手,也不會感到丟失的不安,感覺就像仍在衣袋裡——

  幾天來,容金珍曾兩次使用過筆記本。

  第一次是四天前的下午,當時他剛從會議上下來,因為有人在會上作了無知而粗暴的發言,他又氣又恨,回到房間便氣呼呼地躺在床上,眼睛正好對著窗戶。起初,他注意到,窗外伸展著傍晚的天空,由於視角不正,那天空是傾斜的,有時候——他眨眼時,又是旋轉的。後來,他覺得視線越來越模糊,窗戶、天空、城市、夕陽,一切都悄然隱退,繼之而來的是流動的空氣,和夕陽燃燒天空的聲音—他真的看見了無形的空氣和空氣流動的姿態,它們像火焰一樣流動,而且似乎馬上會溢出天外。

  流動的空氣,夕陽燃燒的聲音,這些東西如同黑暗一般,一點點擴張開來,把他包裹起來。就這樣,豁然間,他感到自己身體仿佛被一種熟悉的電流接通,通體發亮,渾身輕飄,感覺是他軀體頓時也化作一股氣,像火焰一樣燃燒起來,流動起來,蒸發起來,向遙遠的天外騰雲駕霧起來。與此同時,一線清亮的聲音,翩翩如蝶一般飄來……這就是他命運中的天外之音,是天籟,是光芒,是火焰,是精靈,需要他隨時記錄下來。

  這是他出來後第一次動用筆記本,事後他不無得意地想,這是憤怒燃燒了他,是憤怒給了他靈感。第二次是在昨夜的淩晨時分,他在火車的搖晃中幸福地夢見了亞山博士,並與他作了長時間的深刻交談,醒來,他在黑暗中記錄了與亞山交談的內容。

  可以說,在破譯密碼的征途上,在通往天才的窄道上,容金珍沒有大聲呼號,也沒有使勁祈求,而是始終拄著兩根拐杖,就是:勤勞和孤獨。孤獨使他變得深邃而堅硬,勤勞又可能使他獲得遠在星辰外的運氣。運氣是個鬼東西,看不見,摸不著,說不清,道不明,等不得,求不來,鬼鬼祟祟,神神秘秘,也許是人間最神秘的東西。鬼東西。但是,容金珍的運氣卻並不神秘,甚至是最現實不過的,它們就深藏在筆記本的字裡行間……

  然而,現在筆記本不翼而飛了!

  案發後,瓦西裡仿佛被火點燃,開始緊張地忙碌起來,他首先找到列車乘警長,要求全體乘警各就各位,嚴禁有人跳車;然後又通過列車無線電,將案情向701作了如實報告(由A市火車站中轉)。701又將情況報告給總部,總部又上報,就這樣一級又一級,最後報到最高首長那裡。最高首長當即作出指示:

  失物事關國家安危,所有相關部門必須全力配合,設法儘快找到!

  確實,容金珍的筆記本怎麼能丟失?一方面,它牽涉到701的機密,另一方面,它直接關係到黑密能不能破譯的問題。因為,筆記本是容金珍的思想庫,所有關於破譯黑密的珍貴思想和契機都聚集在裡面,丟得起嗎?

  丟不起!

  非找到不可!

  現在,火車已加速行駛,它要儘快到達下一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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