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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


  【鄭局長訪談實錄】

  天才易折,這對天才容金珍說不是個陌生而荒僻得不能切入的話題,他曾多次同我談起過這個話題,他說:天才之所以成為天才,是因為他們一方面將自己無限地拉長了,拉得細長細長,遊絲一般,呈透明之狀,經不起磕碰。從一定意義上說,一個人的智力範圍越是局限,那麼他在某一方面的智力就越容易接近無限,或者說,他們的深度正是由於犧牲了廣度而獲得的。所以,大凡天才,他們總是一方面出奇的英敏,才智過人,另一方面卻又出奇的愚笨,頑冥不化,不及常人。這最典型的人就是亞山博士,他是破譯界的傳奇人物,也是容金珍心目中的英雄,《天書》就是他寫的。

  在密碼界,沒有一個人不承認,亞山是神聖的,高不可攀的,他像一個神,世上的密碼沒有一本會使他不安。他是一個深悉密碼秘密的神!然而,在生活中,亞山卻是一個十足的笨蛋,是個連回家的路都不認識的笨蛋。他出門就像一隻寵物似的,總需要有人牽引著,否則就可能一去不返。據說,亞山終生未婚,他母親為了不讓兒子丟失,一輩子都亦步亦趨地跟著兒子,帶他出門,引他回家。

  不用說,對母親來說,這無疑是個糟糕透頂的孩子。

  然而,在半個世紀前,在德國,在法西斯兵營裡,就是這個人,這個傷透母親心的糟糕孩子,一度成了法西斯的死神,叫希特勒嚇得屁滾尿流。其實,亞山還說得上是希特勒的同鄉,他出生在一個名叫「TARS」的島上(島上盛藏金子),如果說一個人必須有一個祖國的話,那麼德國就是他的祖國,希特勒是他當時祖國的統帥。從這個意義上說,他當然應該為德國、為希特勒服務。可他沒有,或者說沒有始終服務(曾經服務過)。因為,他不是哪個國家或哪個人的敵人,而僅僅是密碼的敵人。他可以在一段時間裡成為某個國家、某個人的敵人,而到另一個時候又可能成為另一個國家、另一個人的敵人,這一切都取決於誰——哪個國家、哪兒的人,製造並使用了世界上最高級的密碼,擁有最高級密碼的那個人就是他的敵人!

  二十世紀四十年代初,當希特勒的桌面上出現了由老鷹密碼加密的文書後,亞山便背叛了他祖國,走出德軍陣營,成了盟軍朋友。反戈的原因不是因為信仰,也不是因為金錢,而僅僅是因為老鷹密碼使當時所有破譯家都感到了絕望。

  有一種說法,說老鷹密碼是一個愛爾蘭的天才數學家在柏林的一座猶太人教堂裡,在神的佑助下研製成功的,其保險係數高達三十年,足足比當時其他高級密碼的保險係數高出十幾倍!這就是說,三十年內人類將無法破譯該密碼——破譯不了是正常的,破譯了反而是不正常的。

  這也是世上所有破譯家所面臨的共同命運,即他們所追求的東西,在正常情況下將永遠在遠處,在一塊玻璃的另一邊。換句話說,他們追求的是一種不正常,好像海裡的一粒沙子要跟陸地上的一粒沙子碰撞一樣,碰撞的可能性只有億萬分之一,碰撞不了是正常的。然而,他們正是在尋求這個億萬分之一,這個天大的不正常!造密者或者密碼在使用過程中出現的某些不可避免的閃失——猶如人們偶然中本能的一個噴嚏,這可能是億萬分之一的開始。問題是將自己的希望維繫於別人的閃失和差錯之上,你不能不感到,這既是荒唐的,又是悲哀的,荒唐和悲哀疊加構成了破譯家的命運,很多人——都是人類的精英——就這樣默默無聞地度過了他們慘淡悲壯的一生。

  然而,也許是天才,也許是好運氣,亞山博士僅用七個月時間就敲開了老鷹密碼。這在破譯史上可謂空前絕後,其荒唐程度類似於太陽從西邊升起,又好像是漫天雨點往下掉的同時,一個雨點卻在往上飛——

  每每想起這些,容金珍總覺得有種盲目的愧疚感,一種不真實之感。他經常對著亞山的照片和著作這樣自言自語:

  「人們都有自己的英雄,你就是我的英雄,我的一切智慧和力量都來自你的指示和鼓舞。你是我的太陽,我的光亮離不開你光輝的照耀……」

  他這樣自貶,不是由於對自己不滿,而是出於對亞山博士極度的崇敬。事實上,除了亞山,容金珍心中從來只有他自己,他不相信701除他容金珍還會有第二個人能破譯黑密。而他不信任同僚,或者說只信任自己的理由很簡單,只有一個,就是:他們對亞山博士缺乏一種虔誠而聖潔的感情,一種崇拜的感激之情。在火車的咣當聲中,容金珍清晰地聽到自己在這樣對他的英雄說:

  「他們看不到您身上的光華,看到了也害怕,不以為榮,反以為恥。這就是我無法信任他們的理由。欣賞一種極致的美是需要勇氣和才能的,沒有這種勇氣和才能,這種極致的美往往會令人感到恐怖。」

  所以,容金珍相信,天才只有在天才眼裡才能顯出珍貴,天才在一個庸人或者常人眼裡很可能只是一個怪物,一個笨蛋。因為他們走出人群太遙遠,遙遙領先,庸人們舉目遙望也看不見,於是以為他們是掉在了隊伍後面。這就是一個庸人慣常的思維,只要你沉默著,他們便以為你不行了,嚇倒了,沉默是由於害怕,而不是出於輕蔑。

  現在,容金珍想,自己和同僚的區別也許就在這裡,就是:他能欣賞亞山博士,所以崇敬。所以,他能在巨人光亮的照耀下閃閃發光,一照就亮,像塊玻璃。而他們卻不能,他們像塊石頭,光芒無法穿透他們。

  接著他又想,把天才和常人比作玻璃和石頭無疑是準確的,天才確實具有玻璃的某些品質:透明、嬌氣、易碎,碰不得,一碰就碎,不比石頭。石頭即使碰破也不會像玻璃那麼粉碎,也許會碰掉一隻角,或者一個面,但石頭仍然是塊石頭,仍然可以做石頭使用。但玻璃就沒這麼妥協,玻璃的本性不但脆弱,而且暴烈,破起來總是粉碎性的,一碎就會變得毫無價值,變成垃圾。天才就是這樣,只要你折斷他伸出的一頭,好比折斷了杠杆,光剩下一個支點能有什麼用?就像亞山博士,他又想到自己的英雄,想他如果世上沒有密碼,這位英雄又有什麼用?廢物一個!

  窗外,夜晚正在慢慢地變成深夜。

  §04

  以後發生的事情是不真實的,因為太真實。

  事情太真實往往會顯得不真實而使人難以相信,就像人們通常不相信在廣西的某個山區你可以拿一根縫衣針換到一頭牛甚至一把純銀的腰刀一樣。沒有人能否認,十二年前容金珍在一個「門捷列夫的夢」中(門捷列夫在夢中發現了元素週期表)獲得紫密深藏的秘密,是個出奇的故事,但卻並不比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出奇多少。

  半夜裡,容金珍被火車進站時的咣當聲碰醒。出於一種習慣,他醒來就伸手去摸床下的保險箱。箱子被一把鏈條鎖鎖在茶几腿上。

  在!

  他放心地又躺下去,一邊懵懵懂懂地聽到月臺上零散的腳步聲和車站的廣播聲。

  廣播通知他,火車已經到達B市。

  這就是說,下一站就到A市了。

  「還有三個小時……」

  「就到家了……」

  「回家了……」

  「只剩下一百八十分鐘……」

  「再睡一覺吧,回家了……」

  這樣想著,容金珍又迷迷糊糊地睡過去。

  不一會兒,火車出站時的噪音再次將他弄醒,而接下來火車愈來愈緊的咣當聲,猶如一種遞進的令人亢奮的音樂,不斷地拍打著他的睡意。他的睡眠本來就不是很堅強,怎麼經得起這麼蹂躪?睡意被咣當聲輾得粉碎,他徹底清醒過來。月光從車窗外打進來,剛好照在他床鋪上,陰影兒顛簸著,忽上忽下,很勾引他惺忪的目光。這時候,他總覺得眼前少了樣東西,是什麼呢?他懶洋洋地巡視著,思忖著,終於發現是掛在板壁掛鉤上的那只皮夾——一隻講義夾式的黑皮夾——不在了。他立馬坐起身,先在床鋪上找了找,沒有。然後又察看地板上,茶几上,枕頭下,還是沒有!

  當他叫醒瓦西裡後來又吵醒教授時,教授告訴他們說,一個小時前他曾上過一次廁所(請記住是一小時前),在車廂的連接處看到一位穿軍便裝的小夥子,靠著門框在抽煙,後來他從廁所裡出來時,剛好看見小夥子離去的背影,「手上拎著一隻你剛說的那種皮夾」。

  「當時我沒想太多,以為皮夾是他自己的,因為他站在那裡抽煙,手上有沒有東西我沒在意,再說我以為他一直站著沒動呢,只是抽完了煙才走,現在——唉,當時我要多想一下就好了。」

  教授的解釋富有同情心。

  容金珍知道,皮夾十有八九是這個穿軍便裝的小夥子偷走了,他站在那裡,其實是站在那裡狩獵,教授出來方便,恰好給他提供了線索,好像在雪地裡拾到了一路梅花印足跡,沿著這路足跡深入,盡頭必是虎穴。可以想像,教授在衛生間的短暫時間,便是小夥子的作案時間。

  「這叫見縫插針。」

  容金珍這樣默念一句,露出一絲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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