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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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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家:我們知道,真實的生活裡其實充塞著太多的不真實,兒子為了一雙名牌皮鞋把母親殺了,貪官把幾億現金窩藏家中,事發後夜以繼日地焚燒,匪夷所思到了完全失真——失去「標準像」!但我們不能指責生活,因為生活有不真實和荒唐的特權。小說有虛構的特權,卻被剝奪了不真實的最小權力,《風聲》中笨重的竊聽設備絕不能被針孔探頭替代,院子裡的竹林不能換成椰子樹林,否則就虛假了。小說中任何一個失真的物件、反常的細節都可能是致命的,因為賦予它虛構的特權就是要高保真,杜絕虛假。所以,海明威說,我不允許任何不真實進入到我的小說裡。 也許你說得對,歷史的真實是一個偽命題,但文學的真實是一道數學題,是由讀者心中的「標準像」和作家對事物的認知換算嫁接出來的。正如數學是最根本的哲學,文學的真實是最高級的,它是從生活本源中提煉出來的一種高保真,猶如玫瑰精油之於玫瑰花。 何平:在《風聲》中,歷史的真相或曰真理,不是越辨越明,而是越辨越纏繞越渾濁。細讀《風聲》,你既是命題者又是解題人,那麼在具體寫作中,謎底在手的你是不是勝券在握地隱藏在文字背後的呢?不是。你把自己設定在一個面對世界之「暗」同樣無能為力的捕風者的位置上,一面引領讀者去建構一種確信,一面又悄悄去瓦解這種確信。事實上,你的小說到處充滿著自我否定和篡改,也就是我上面提及的那種三重敘述對峙的結構,它因為對峙而具有了小說力學上的穩定性。或許正因如此,在特情小說或者諜戰小說這種類型小說的專業名詞被廣泛接受之前,你的小說曾被命名為「智性小說」,王安憶評價《風聲》時說它「在盡可能小的範圍內,將條件盡可能簡化,壓縮成抽象的邏輯」。 麥家:不是真相或真理越辨越渾,而是多了視角,多了切面。我們接受的教育過於正面、單一,這不符合認清歷史真相的邏輯。在一個聲音大行其道的高壓秩序面前,我們需要其他聲音,需要一個懷疑的聲音,一種懷疑的精神:懷疑從來不會傷害真相,只會讓真相變得更加清白,更加穩固。巴爾紮克說小說是一個民族的秘史;跟歷史書對著幹,這是文學的任務之一。 我一直認為,《風聲》裡是有大絕望的。從大背景看,一九四一年的中國乃至世界是一個令人絕望的時間,二戰局勢未明,人類處於硝煙不絕的亂世。從小環境說,美麗的裘莊實是人間地獄,人人在找鬼,搞鬼,惡對惡,狗咬狗,栽贓,暗算,廝殺,人性泯滅,獸性大發。而真正的「老鬼」李寧玉,身負重任,卻身陷囹圄,內無幫手,外無接應,似乎只能忍辱負重,坐以待斃。眼看大限將至,她以命相搏,絕地反擊,總算不辱使命,令人起敬。殊不知,翻開下一頁,卻有人跳出來,把她捨生取義的故事推翻,形象打碎,一切歸零。這是多大的絕望!空間的裘莊轉眼變成時間的裘莊,我們都身處裘莊裡、迷宮裡,看人在時間的長河裡不休止地衝突、傾軋、廝打,不知誰對誰錯。「我」費盡心機,明訪暗探,仍不知所終,甚至挖出來更多令人心寒的「史實」。 重讀《風聲》,我依然覺得這是一部好小說 何平:《風聲》的暢銷使得它不得不去面對不斷更新的讀者群。我讓今天年輕的孩子去看《風聲》,他們覺得上部「東風」有點像高級版的殺人遊戲。「殺人遊戲」是最近幾年年輕人比較流行的一種桌遊,玩家通常分為「好人」和「殺手」兩大陣營,殺手知道互相的身份,而好人只能靠桌面玩家的發言推理誰是殺手(這很大程度上會造成誤殺好人)。這個遊戲比較考驗邏輯和演技,殺手可以反串好人,可以裝瘋賣傻,可以借刀殺好人,最後好人都死光了殺手就贏得遊戲。裘莊裡被關押的人,包括肥原、王田香、二太太「老漢」都是玩家,李寧玉和後來被策反的顧小夢是懷有特殊任務的「殺手」。但讀者不知孰是孰非,唯有作家心知肚明。作家是上帝,不時放出信息製造混亂,最後道出真相。這個手法幾乎老套,但很奏效,把讀者牢牢吸住。而下部「西風」一下把上部的邏輯性推翻了,可以說下部是反邏輯的,情節反轉了,敘事也深入了,將故事推入了一種不可知的恐懼,真相的縫隙裡原來藏著深淵,加上當事人(顧小夢)仿史實的敘述口吻加深了「真相」的可靠性。毋庸諱言,你的小說,尤其是這部《風聲》有懸疑推理的故事外殼,讓他們想到阿加莎·克裡斯蒂的類似殺人遊戲的框架結構。當然,還有之前你已經向我們揭示出的博爾赫斯。 麥家:我前面說了,《風聲》確實跟博爾赫斯有關聯,而且不僅僅是《交叉小徑的花園》。博爾赫斯癡迷詭辯,他的許多小說如《阿萊夫》《圓形廢墟》等,都是在是是否否中穿梭。我在寫《風聲》時已經吃透這一套,很著迷。阿加莎·克裡斯蒂的小說像沙漠裡的一棵孤獨的大樹,好看,有觀賞性,但感覺像一個盆景,少了風吹雨淋。這是我在寫《風聲》時力求超越的,所以我格外看重「靜風」部分。我是費了老大勁擺平它的,它讓故事停下來,讓思想往前走:這是博爾赫斯的衣缽。 何平:說到博爾赫斯,讓人想到中國當代先鋒文學鼎盛時代,你是從那兒出發的。但我留意了下,很少有人將你作為形式和觀念意義上的先鋒作家來看。從今天的中國小說格局看,你是少有的能夠將上世紀八十年代先鋒傳統轉移和安放在當下,並在當下激發出新的創作活力的作家。先鋒小說家普遍徵用的「元敘事」「第一人稱敘述策略」「非道德化視角」「解構歷史」「遊戲化」以及「語言策略」等技藝,這些在你小說中被運用得嫺熟老到。從整個寫作觀來看,你不再按照傳統和先鋒、雅和俗、宏大和個人等等來建立自己寫作的精神譜系和邊界,而是自由地調動諸種寫作資源。而且,先鋒注重的只是小說的結構變化和敘事策略,從小說的世界觀看,隱隱約約感到你在向卡夫卡式體制對人壓抑的現代命題靠近。 麥家:上世紀八十年代的先鋒文學今天大概是找不到了,連氣味都聞不到。但對什麼是先鋒文學我有自己的理解,不是一味往前走就是先鋒,有時大踏步回頭也是先鋒。今天我們普遍認同的先鋒文學的一些要素,如你說的「元敘事」,什麼「解構」「遊戲」「反道德」等都失去了簇新的鋒芒,老掉牙了。我甚至想,即便我們長出了「新牙」,發明了一些「新鈔票」也難以發行。為什麼?因為先鋒文學的現場是建立在精英閱讀的舞臺上,而今天精英閱讀的檯面已經坍塌。互聯網讓眾聲喧嘩,把精英趕下臺,成散兵游勇,隨時可能遭大眾群毆。精英如虎落平川,失勢了,失聲了,無力發行「新鈔票」,也不想發行了。所有歌聲——文字也是歌聲——都有表演的訴求,當精英的歌唱無人聆聽,甚至只能被刻薄,閉上嘴也許是唯一選擇。 你剛才提到,我的小說有體制對人性壓制的現代命題,我想這是事實。從701到裘莊,我小說裡的人物都被困限在高牆裡,人性被職業重壓、異化,思想被信念固化,個性被強大的秩序統領、捆綁:這些無疑是中國經驗。但無人去探究、研究,人們津津樂道的是諜戰,是故事:這不是精英的聲音,是大眾的喧嘩。這是令人沮喪的事情,但這是現實,恐怕也是未來。 何平:言重了。說實話,我覺得研究你的人並不少,《人生海海》出版一年多來,我注意到至少有二十多篇評論,幾乎各大文學評論刊物都做了專題研究。也許你會覺得這些聲音微弱,傳不遠,但可以傳下去。傳下去才是真正的遠,那些喧嚷不過是泡沫,經不起時間的風吹。 麥家:你這是典型的精英思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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