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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四


  何平:是不是有點堂吉訶德?

  麥家:堂吉訶德戰的是風車,你今天戰的是《風聲》。

  何平:我願意把這個「你」置換成你小說的讀者。我不知讀者有沒有發現,你的小說所塑造的人物,無論是瞎子阿炳,還是黃依依、陳二湖、容金珍、李甯玉、陳家鵠、林嬰嬰,或多或少都是帶有魔性的人物。陳思和在近幾年提出中國作家寫作中的「惡魔性因素」。你小說中的魔性人物究竟屬於一個怎樣的人物譜系,值得我們思考。其實,中國古典傳奇和志怪的敘事傳統譜系中多的是魔性人物的述異志和畸人傳。應該說,我們現在對這樣一種帶有召喚性的民族閱讀傳統的研究還不是很充分,包括《暗算》《解密》《風聲》《刀尖》等,你一直以來都在強調凸現人物的異質性與偶然性,強調「特殊情境下的特殊天才」。他們在破譯形形色色密碼的同時,本身已然構成了一種難以言明人物或者英雄或者魔性的歷史密碼。這自然帶來一個相關性的問題,當然也是剛剛說起的堂吉訶德給我帶來的興趣,即你是如何理解「人」「人性」和「英雄」這些不斷被製造又不斷被挪用、訛誤的文學元素的?

  麥家:福斯特在《小說面面觀》中說,由於亨利·詹姆斯忽視了生活,他將會滅亡。小說不同於詩歌和戲劇,可以放棄對生活的忠誠;小說從生活中汲取養料,必須回到生活中去,對生活負責。說到底,是要對人負責,要提示人的生存狀態、內心、人性。問題是我們要對什麼人的生活負責,對一個政治家甚至科學家來說,無疑是廣場上的人,平頭百姓,生而平凡的人,因為他們是大多數;對一個文學家來說,什麼人的生活可以幫助我們認知人,什麼人的生活更具備文學性,是必須要獨立出來考量的。這一點,我有點「復古」,我偏愛深宅大院裡的人,有傳奇異質的人,有特殊使命和經歷的人。他們的生活也許缺乏世俗現場感,缺乏生活質地,少了煙火氣,但大開大合的經歷,大悲大喜的感受,大榮大辱的考驗,可以極限地展示人的內心,透露人性最幽暗的光。

  尤其在今天,互聯網讓每個人都成為書寫者,人人都把自己當作英雄、傳奇者,不厭其煩地推銷他們貓貓狗狗的生活,煙霧繚繞,洶湧澎湃。你聽到了人的腳步聲,但聽到心跳聲了嗎?你領看了生活的多樣異彩,但感受到了美了嗎?雖然小說家不能以追求美感為目標,但不能獲得美感就意味著滅亡。雖然傳奇異人的生活不乏偶然性,但什麼是偶然?偶然就不是生活嗎?用博爾赫斯的話說,所謂偶然,不過是我們對複雜的命運機器的無知罷了。世界不是偶然就是必然,我暗暗對自己說:留下偶然,把必然交給哲學家吧。

  何平:研究者關注最多的是你小說裡的英雄。你用了兩個詞:「英雄」和「傳奇者」,「傳奇者」要遠大于「英雄」。從權力關係看,《風聲》有很多我們習慣上認為的「反角」和「反派人物」。這些人對小說家和小說術而言,有的可能是另一種意義上的「傳奇者」,比如我就注意到《風聲》中肥原從熱愛中國到仇視中國進而成為施暴者的人生反轉。事實上,你小說中很多所謂的「反派人物」都有他們的傳奇性。以前我讀你小說,都被英雄人物迷惑了,現在這個問題我要花時間好好想想。

  最後一個問題。我突然想起你在《風聲》獲華語文學獎的演說中說到作家有三種寫作方法:「用頭髮寫」「用心寫」和「用大腦寫」。你說《風聲》是用大腦寫的,因為「這不是一個用心寫作的年代。用心寫作必須具備一顆非凡偉大的心,能夠博大精深地去感受人類和大地的體溫、傷痛、脈動,然後才可能留下名篇佳作。」去年《人生海海》出版,你覺得這是不是一部符合你想像的「用心」寫作的小說?如果是,你現在怎麼看自己個人寫作史的用心和用腦寫作?

  麥家:事實上,沒有一個人會說他的東西是不用心寫的。不用心就不會提筆,筆不是手提起來的,是心。所以有種說法,人提筆就老,因為要用心,眉頭皺起來了。但是心本身是不會寫作的,寫作是一門手藝。博爾赫斯有一個短篇小說集,起的書名就叫《手工藝品》,旨在強調寫作是門手藝活,農民種地一樣的,沒有腦子,不懂農業,種不好地的。《風聲》這個小說,像黑塞的《玻璃球遊戲》一樣的,是一種觀念性小說,是作家跟歷史下的一個複雜神秘的棋局,經驗、技巧的占比要大一些。這裡的經驗更多的是集體經驗,個人要化到集體中去。但我能把自己化入大和人、斯拉夫人的集體中去嗎?化不進去的。我的心只對中國經驗敏感、多情。就是說,雖然過程中有諸多技術、設計,但起頭的還是心,是一顆中國心,是民族情感。這類小說是不大有作家個體的心跳和體溫的,它有腦電波,有算計,有智力鉸殺的齒痕。

  《人生海海》是反智力的,採用孩子視角就是不要智力,要感受,要心氣。孩子有靈敏真切的感受力,我在創作中要不停地回顧、回顧,去找到失散久遠的我,那個迷迷懂懂、驚驚乍乍的孩子。如果說《風聲》種的是公共用地,《人生海海》是自家一畝三分地,給人感覺它更加用心、傾情——恐怕你也有這種感覺。但我不認為這是一把量作品好壞的尺子。這是兩類作品,像鋤頭和匕首,不可比。也許《人生海海》像鋤頭,有泥土味,接地氣,我們偏實用的價值觀會更偏愛它。但這不是匕首的問題,是我們趣味的問題。說實話,十多年過去了,這次重讀《風聲》,我依然覺得這是一部好小說,真的像匕首一樣精緻機巧,銜著刀刃的光芒。

  何平:對的,像匕首,它的精緻機巧,既是小說家天賦的,也是一代又一代讀者磨礪的。所以我一直認為,所謂文學經典,是作者和讀者在時間長河裡的無限延宕下去的密約,是彼此聯手打造的。

  ①何平:南京師範大學教授,著名文學評論家。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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