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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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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平:我看到做你小說研究的人常勾連起你和博爾赫斯的關係,沒想到你的電視劇背後還蕩著博爾赫斯的「幽靈」。這或許可以找到你的影視劇與眾不同的密鑰。下次有機會,我們可以就這個問題聊聊。 麥家:無需下次,現在就可以聊。你知道,《暗算》是一部「抽屜小說」,由五個獨立的故事串的:一個「聽風者」,兩個「看風者」,兩個「捕風者」。二〇〇三年七月份出版,當月一家影視公司捷足先登,把兩個「捕風者」的故事買了。第二家公司想做一個「三部曲」的系列,問我手上還有沒有「捕風者」的故事。我就想起《地下的天空》。對方看了也喜歡,但問題也出來了,這東西怪怪的,一半小說,一半劇本,不好找編劇,有署名麻煩。就這樣,我索性攬下活,昏天黑地了大半年,弄了一個三十集的《暗算》電視劇本,其中「捕風者」的十集是從兩集《地下的天空》長出來的。從兩集到十集,不可能只是「注水」:一頭豬是無論如何「注」不成一頭象的。就是說,在擴寫過程中,我加入了大量新東西。電視劇播出後,火了!不僅劇目火了,連帶這個題材都火了,諜戰劇的劇種應運而生。現在我經常被稱為「諜戰之父」,其實我是不要這玩意的,它遮蔽了我小說太多的光輝。但平心而論,當今迭代風起的諜戰劇正是《暗算》刮起的,嚴格說是其中的「捕風者」刮起的。「捕風者」是個十分正統的諜戰故事,好學易仿,一下子像癌細胞一樣地派生,滅都滅不掉。相比之下,「聽風者」和「看風者」專業性強,一般人攀不上的。 話說回去,二〇〇五年,是抗戰勝利六十周年,《收穫》的王彪約我寫一個正面抗戰的東西,時間十分緊,我就投機取巧,把十集「捕風者」劇本改成一部中篇小說,發了。在改寫過程中,這個故事被《聖經》的故事照亮,依稀照出《風聲》的影子了。我家族裡有信基督的遺風,我雖不是基督徒,但確實經常看《聖經》,對《聖經》的故事是瞭解的。《聖經》的「四福音書」:《馬太福音》《馬可福音》《路加福音》《約翰福音》,記述的是一個人,即耶穌的生平故事。四福音書各自為營,有同有異,既衝突又補漏,給了我創作《風聲》的靈感。《風聲》是「一事三說」:共產黨說,國民黨說,作者說。所以,要論一事多說的源頭,不在《羅生門》,在《聖經》。 囉嗦這麼多,我大致把《風聲》的寫作經過交代出來了。 何平:這些盤根錯節的寫作秘道,你不說沒人能看清楚。這也提醒包括我在內的所謂專業讀者,對一個作家個人寫作史,或者說寫作邏輯的復原和再現,不能單單依賴作品發表的時間和刊物等這些表面信息。作家的寫作,從獲得靈感到最後瓜熟蒂落是個相當漫長的生長過程。同時我發現,《風聲》的寫作過程其實很像《解密》,一而再,再而三地重述同一個故事。你好像很享受這種近乎遊戲的快樂。 麥家:我喜歡對一個故事顛三倒四地寫。我不知道有多少故事值得我們去寫,但知道一個好故事值得我們反復寫。好小說都是改出來的,我迷信這個。《風聲》也是這樣改出來的,它從最早的《地下的天空》出發,挨了一刀又一刀,除了心臟,其他都換完了。這個過程一點不遊戲,而是充滿挑戰。 恐懼是我寫作的神秘力量 何平:再說《風聲》的發表吧,好像爭了一個第一。據我所知,《人民文學》以前不發長篇小說的,你當時怎麼會把它投給一個不發表長篇的雜誌? 麥家:當時《人民文學》主編是李敬澤,他一直很關心我的寫作,一般我有新作都會請他把把關,提意見。沒想到他很喜歡,直接發稿了,成了《人民文學》創刊後第一部完整刊發的長篇小說。責任編輯是徐則臣,現在是副主編了,他為此還寫過一篇文章,談《風聲》「破紀錄」的發稿過程。 何平:《風聲》發表和出版後,你即獲得當年華語文學傳媒年度小說家。授獎詞可以隨手在網上查到:「麥家的小說是敘事的迷宮,也是人類意志的悲歌;他的寫作既是在求證一種人性的可能性,也是在重溫一種英雄哲學。他憑藉豐盛的想像、堅固的邏輯,以及人物性格演進的嚴密線索,塑造、表現了一個人如何在信念的重壓下,在內心的曠野裡為自己的命運和職責有所行動、承擔甚至犧牲。他出版於二○○七年度的長篇小說《風聲》,以從容的寫作耐心,強大的敘事說服力,為這個強悍有力、同時具有理想光芒的人格加冕,以書寫雄渾的人生對抗精神的潰敗,以關注他人的痛苦擴展經驗的邊界,以確信反對虛無,以智慧校正人心,並以提問和懷疑的方式,為小說繁複的謎底獲得最終解答布下了綿密的注腳。麥家獨樹一幟的寫作,為恢復小說的寫作難度和專業精神、理解靈魂不可思議的力量敞開了廣闊的空間。」 這個授獎詞應該出自評論家謝有順之手。對一個小說家而言,「為恢復小說的寫作難度和專業精神、理解靈魂不可思議的力量敞開了廣闊的空間」是很高的褒獎。在我看來,這不僅僅是對《風聲》的評價,也是對《風聲》之前的《解密》和《暗算》的追認。後來《暗算》也獲得了第七屆茅盾文學獎。從評獎制度上看,華語文學傳媒獎和茅盾文學獎並不相同,前者一定意義上是獨立的、民間的,後者則是「國家」意義上的。先後獲得這兩個獎,再加上讀者的廣泛認可,有這樣成就的作家在當代文學史上並不多。你是怎麼看這個問題的? 麥家:這應該問你啊,作家管寫,你們評論家管評,獎也是你們管的。雖然有種說法,優秀的作家都善於闡釋自己的作品,但我更親近另一種說法:一個作家的優秀與否在於他寫下了什麼作品,而不在於他的闡釋水平。打個蹩腳的比方,曹雪芹從沒有闡釋過自己的作品,福克納也不大有。還是你來吧,這是你的特權和專長,我相信你在拋問的同時心裡自有答案,把答案也拋出來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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