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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〇


  ▼代跋:關於《風聲》的風聲

  ——與何平①對談

  因為說得太多,我發現我幾乎變得無知。我是說,對於《風聲》,對於編輯又一次相似的請求,我幾乎完全確定自己的空洞。我不記得《風聲》已經再版多少次,應該是兩位數的次數了;每一次再版,編輯總是巧舌如簧,說服我添磚加瓦。一次次,我其實早已被榨幹掏空,但拒絕依然不奏效。我要會拒絕,就不會被掏空——早已!生性軟弱,拒絕是學不會的,如色盲學不會顏色一樣。我認命,一次次空手招架。終於,這一次空的手也舉不起來。我張口結舌,窘迫如一條上岸的魚,只會大口喘氣。是天無絕人之路嗎?我突然靈機一動,幹嗎不找個人對話?對話嘛,被人牽著鼻子走,總是容易得多。於是搬救兵,找何平;他讀我小說多,想必牽得到我鼻子。我們先在電話上聊了一通,然後他出題,我答卷,考試一樣的。如是反復,話趕話,居然收不住——我覺得他不但牽著我鼻子,也在我敏感部位抽鞭子,激得我竅門大開,沉渣泛起。

  這個對話之長,不容我再多說一句,打住。

  生活「廢」了,小說家才活了

  何平:我們先從《風聲》的外圍開始聊吧?

  麥家:好,《風聲》確實也有些「花絮」可以聊。

  何平:我記得,《風聲》是二〇〇七年以《暗算》第二部之名,在《人民文學》第十期發表的,而《暗算》則發表於二〇〇三年的《鐘山》,中間隔了四  年多的時間。這僅僅是因為二〇〇六年電視劇《暗算》的「影響」,還是兩者之間存在更隱秘的聯繫?

  麥家:確實存在「隱秘」,但不是《暗算》影響了《風聲》,恰好相反,是《風聲》影響了《暗算》。《風聲》的源頭早在一九九八年,那時無人關注我,你也不可能關注到。

  何平:一九九八年?那一年我好像才開始寫文學批評。你把源頭推到那麼以前,一下空出差不多十年時間,讓我十分好奇。

  麥家:我是一九九七年從部隊轉業到成都電視臺的,在電視劇部當編劇,不坐班,也沒活幹。我在電視臺幹了十一年,就幹了三兩件活,加起來花不了半年時間。這十一年我無聊到底,倒也逼我當了個小說家。

  小說家是被「廢」的一種人,火熱地生活,每天被人要、被人管是當不了小說家的。生活廢了,空了,小說家才活了,蹣跚地上路了。所以,我經常說是成都電視臺「培養」我當了小說家,領著不菲的薪資,每天在家寫小說,寫不出來說明你就不是這塊料。

  何平:你寫出來了,確證你是這塊料。

  麥家:我以為我是有寫東西的天賦的,這種天賦主要體現在摸得到方向、忍得住煎熬,可以用一個晚上想一句話。我一九八六年嘗試寫小說,寫之前沒看過幾本小說,但讀了大量的詩。有一天我決定寫小說,沒有故事,只有一些情緒就開始寫了,像跟人吵架,毫無章法。弄了小半年,弄出一個兩萬字的東西,居然發表了。甚至,後來還以此敲開了解放軍藝術學院文學系的門,說明它確實有些名堂。然後,到一九九八年底,我在電視臺已經就職一年多,卻只開過會,沒開過工。一天我部門的頭有點要考我的意思,安排我寫一個迎接新中國成立五十周年的電視劇。我不知道怎麼寫,臨時找了個《美國麗人》的電影劇本,我先把樣式搞懂了,然後開始想故事。當時我正在看王央樂老先生翻譯的博爾赫斯的一個短篇小說集,裡面有一篇小說《交叉小徑的花園》,現在都把它譯成《小徑分岔的花園》。這是一個間諜小說,講的是歐戰時期一個德國間諜,在被英國間諜追殺的情況下如何把一個情報傳給上司。不論《美國麗人》還是《交叉小徑的花園》,離我的劇本都差著千萬里,但我就拄著這兩根「拐杖」跌跌撞撞上路了,最後寫出兩集電視劇《地下的天空》。領導看了很喜歡,就組班子拍了。拍到一半,央視一個管劇的領導回成都探親,住在賓館裡,閑著無事看了我的劇本,問誰寫的,說這麼好的劇本完全可以拍電影。但電影他管不著,不了了之,可電視劇他是老大,他說了算,便大筆一揮,撥給我們台五十萬,差不多把我們投資全付了,買了。這也替我在台裡買了名聲和地位,讓我可以名正言順窩在家裡寫小說了。由此才熬出了小說《解密》和《暗算》,包括《風聲》,這都是我在電視臺時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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