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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九


  陰間的事情書海裡找不到答案的,特高課二掌櫃的權力也是解決不了的。只有一個辦法,找通靈人,半陰半陽,亦人亦鬼,上天入地,化險為夷。最後在上海金山寺找到一個親日法師,忠誠地給他超度魂靈,指點迷津。法師說,死者屍血分離,魂靈不得安生,若想安生,屍血合一是上上策。但事隔半年有餘,死者的屍骨早已化為灰燼,運回國內安葬,哪裡還能有上上策?不可能的,這比叫死人複生還難呢。換言之,在死者的屍骨化為灰燼之際,上上策其實也隨之化為灰燼,難能成全。

  於是,只好退而求之,行下策。下策比較簡單,好操作,只要找到事發現場,將死者血流之地的泥土石沙如數采之,權當屍骨築一墳地,以安定死者流離之亡靈。後來,肥原果然是照樣做了,重回兇殺現場,在那裡挖地三尺,築出一座新墳。每年到清明和七月半兩個鬼節,肥原都要專程來作法祭奠。平時來杭城或周邊公幹,也跟回家似的,總要來打一頭,報個到,看一看,問個安,小祭一下。

  話說回去,那天晚上,王田香看到肥原去湖邊墳地作法,其實就是給他亡妻上墳,芳子就是他妻子。妻子死在中國人刀下,說出來挺丟人現眼的,他當然不會如實相告。

  我在想,肥原當時為什麼那麼積極地趕來裘莊判案,上午說下午就來了,那麼興致勃勃,除了他愛慕西湖外,還夾雜著一份對亡妻說不清的悼念之情。他想假公濟私呢。他總是在找各種機會來杭城,遊西湖,祭亡妻。那麼好了,當顧小夢拿出四根金條要買他性命時,就不愁找不到機會了。

  七

  這不是傳說,都上過報的,圖文資料一應俱全。

  據載,是一九四二年中秋夜,肥原攜新妻、幼女、女僕,乘一葉輕舟,在銀亮暗綠的西湖上把酒問月,卻再也沒有上岸。上岸時四人都成了屍,氣斷魂飛。那葉輕舟也成了屍,沒於湖底,要人打撈。銀亮的月光為打撈工作提供了方便,但最終打撈上來的只有三具屍體:妻子和女兒及女僕,沒有肥原。待天色明亮,路人發現,肥原之屍已碎成三段,懸于嶽廟。

  令人稱奇的是,四具屍首都跟傳說中的武大郎的冤屍一樣,黑如炭木,可見死前四人是吃足了毒藥。船打撈上岸後,辦案人員又發現,船底鑿有一對拳頭大的漏眼,鑿功細緻,絕不是在水下倉皇打鑿的。

  種種跡象表明,這是一起經過精心謀劃和細心準備的兇殺案,殺手預先在酒水、零食和月餅等食物裡下足毒藥,四人吃了東西,嗚呼哀哉後,殺手又潛著夜色沒入湖底,從從容容地拔掉了事先鑿好的漏眼塞子,將船沉沒。殺手的水功一定不亞於《水滸傳》中的阮氏兄弟,因為沉船的目的不僅僅拋屍滅跡,還要在水中把肥原沉重的死屍拖走,拖上岸。

  據後來勘案人員說,湖底有一路腳印,長七十余米,腳印深深,可以想見有兩個人在水中托舉著死屍,如行走旱地,一直往北山路方向走去,近岸腳印才消失。

  如果腳印留在旱地,案子或許能破,但留在雪地一樣的淤泥中,想破談何容易。偵案工作終以不了了之收場,殺手姓甚名誰,長相哪般,大概只有西湖知道。

  作為一個對西湖有恩的人,我不知道西湖在見證肥原被人毒殺、碎屍時會不會感傷情亂。但我想,我要說,人死案迷對肥原來說是十分恰切的,難道他的黑手結下的無頭案會少嗎?少不了的。天外有天,法海無邊。俗話說,多行不義必自斃。萬物有萬般神秘的邏輯,正如謂:你用右手挖人左眼珠,人用左手捏碎你右眼珠。這是世相的一種,不過不是那麼直接、明朗而已,像暗香疏影,像暗度陳倉,是私底下的世相。

  2007年7月31日完稿
  2013年11月修訂
  2020年7月又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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