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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八


  恨使他成為撒旦、魔鬼,人性滅絕。一九四八年十二月二十三日,松井石根以直接縱容南京大屠殺之滔天罪名,被遠東軍事法庭作為甲級戰犯罪有應得地處以絞刑。

  但此刻,一九三七年夏時,在出雲號航空母艦上發號施令的他,儘管對戰事有卓越的預見性,但對自己最終的下場並無應有的預見。毫無覺察呢。

  他把肥原請上艦來,饒有興致地帶著他漫步在海風習習、涼爽宜人的甲板上,分析形勢,暢談未來。兩人深有一種相見恨晚、相得益彰的感覺。只是肥原談到拜見的具體事宜時,松井對他攻下上海,杭州將不戰自降的說法一笑了之。松井把肥原帶進辦公室,指著一台平面寬大、立體起伏的五色作戰沙盤,和一張掛在沙盤對面牆上的戰情統計表,請肥原看。肥原細細看來,發現杭州莧橋機場停落著三百餘架飛機,不時飛越杭州灣,投入到淞滬之戰的煙空中,極大地限制了日本空軍強大的威力。

  這是天上。

  地上,三個主力師已經兵分兩路向上海包抄,挺進,即日便可投入戰鬥,另有九個師的兵力可以分三路隨時向上海開拔。就是說,屯紮在杭州的兵力成了他們打贏這場戰爭的一大隱患。隱患不除,何以攻下上海?所以,話不是那麼說的——攻下上海,杭州不戰自降,應該掉個頭,反過來說——要攻下上海,必先炸平杭州,剷除隱患。

  肥原茅塞頓開,明白了松井之策,旨在切斷中國軍隊的後援線,便咬緊如簧巧舌,吞下醞釀已久的建言。只是想到美麗的杭州,天堂的西湖,他的度假勝地,即將遭受滅頂之災,心裡總有那麼一點不對勁。是一種盲目的喪氣之狀,遺珠之憾。

  心有所思,嘴上不說也會寫在臉上。

  心有所思,偶有說起也可以理解的。

  一來二去,松井終於發現肥原對他轟炸杭州城的狐狸之悲,戲言道:「是否杭州城裡有纖纖玉女令賢弟相思不下?」既是玩笑,肥原也笑而應之:「日有所思,夜有所想。」松井聽罷,即令參謀官送來一幅一比三千的杭州戰區圖,鋪張在肥原面前,請他指明心愛玉女之住址。松井說,他的空軍是舉世一流的,配備了世上最先進的俯瞰定位系統,只要他指明玉女家居何方,道明街巷名和門牌號,屆時他下個補充命令,以玉女家址為圓心,方圓多少米內將毫髮不損。說得慷慨而親善,幽默而大度。肥原靈機一動,將西湖假想為心愛玉女,以長長的蘇堤為徑線,畫了一個不甚規則的大圓圈,道:

  「這就是我心愛的玉女家。」

  總以為松井一定會看出這是個玩笑,終以玩笑而一笑了之。哪想到,松井不假思索地抓來一支記號筆,順著肥原剛才比畫的大致線路,粗粗實實地畫了一圈紅線,並在圓圈內瀟灑地落下如前所表的那道手諭。

  肥原自始至終也不知曉,松井究竟是真糊塗,還是裝糊塗。

  真也好,假也罷,總之在杭州民間,不乏這種傳說:西湖就是這樣躲過了日機的轟炸。如果這是真的,我想真是有點令人啼笑皆非。不過,我個人覺得,這則傳說正如中國多數民間傳說一樣,過於重視想像力而輕視了它著地的能力。我個人對肥原和松井會面經過的傳聞是不大相信的。

  然而,松井下令炸杭州,肥原適時造訪松井,且前者愛慕西湖,西湖終是躲過一劫,這些都是不容置疑的,《西湖志》中有記載,肥原自己也在相關文章中提及:

  帝國(日本)之強,中國之弱,弱不禁風,不堪一擊。既是不堪一擊,偶爾手鬆軟一下,網開一面,也是可以的。就像男人打女人,該憐香惜玉時不妨憐香惜玉一下。關鍵是有些東西是不能打的,比如杭城之西湖,月落人間之聖,陰柔之美之極,打壞了實實可惜。留下它,日後我等尚可享用,不亦樂乎哉……

  六

  自初次見面後,松井成了肥原的又一恩師,推崇至極。他用手中之生花妙筆,頻頻給老將軍做蛋糕,傳佳話,舔屁股,歌功頌德,助紂為虐。一來二往,兩人交情篤厚。一天,松井在黃浦江的遊艇上又接見肥原。時值皇軍節節勝利之際,兩人舉杯頻頻,歡慶賀喜。席間,松井令參謀官鋪開一幅肥原最熟悉不過的杭州旅遊地圖。松井告訴他,皇軍已於一夜前輕鬆佔領該地,他可以隨時前往遊覽觀光,約會纖纖玉女。他指著曾經畫過紅線的地方,對肥原誇耀地說:

  「蔚藍之內,秋毫不犯,想必你的纖纖玉女一定安然無恙。」

  肥原以為這下終於是到了破題之時,心裡不免忐忑,畢竟這是個彌天大謊。不料,松井根本不在這個問題上打圈圈,他像在有意回避,將所謂的纖纖玉女點到為止,旋即將手指頭停在西湖北山路上的一處,話鋒一轉,介紹起裘莊的情況來。

  裘莊,一個有名的肉莊,肥原常來西湖,自然是曉得的。早些年,他甚至還經常去那裡吃茶看風月,只是有了夫人後不再去。但是松井後來跟他說的情況,他是一點也不曉得的。松井告訴他:

  那莊上藏著黃金萬兩!

  松井是怎麼獲悉此事的,無人知曉,反正軍隊開到哪裡,哪裡都會冒出一批向他搖尾乞憐的奴才走狗,傾其所能取悅他,有獻計獻策的,有獻身獻寶的。有人向他奉獻一個藏寶地——一個迷人的誘惑,當然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奇怪的是,松井為什麼不派工兵去掘寶,而是煞有介事地告訴肥原?這就說到松井的鬼心思:他想私吞萬兩黃金!

  派誰去?

  他想到肥原。肥原是最佳人選,理由至少有二:一是肥原常去杭州,熟悉那邊的情況;二是讓肥原去掘寶,容易掩人耳目。誰想得到,他會派一介書生去幹這種事?這是強盜幹的事,派一個書生去,對外稱是為國家收集西湖文物資料,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誰能洞穿其鬼心思?根本沒人會往這邊想。

  凡事出奇才能制勝,跟打仗一樣。淞滬之戰拉鋸三個多月,雙方死傷近百萬人,收不了場,但最後又是在一夜間收了場,靠的就是他松井突發奇招,派出一支小分隊,迂回到杭州灣金山衛去偷襲登陸。正面久攻不下,雙方殺紅了眼,注意力都直直地盯著對方正面,誰也無暇顧及背後的無名野地。你顧不到他顧到了,悄悄騰出手,將一把匕首遊刃有餘地從你背心窩裡插進來,難道你還能不死?除非你的心臟是不連著背脊的。

  派肥原去幹這活,道理是一樣的,他不是個常規人選,又是個最理想的人選。所謂理想,又是兩方面的:一方面沒人想得到,有出其不意之妙;另一方面,想必他的胃口不會太大,是廉價勞動力。

  果然,肥原沒開口要價,他願意白乾。就是說,所得黃金將來都是你松井將軍的——不是私吞,是獨吞。肥原表示,如果可能的話,事成之後賞他一個公職。他似乎已經厭倦老是在地下當鼴鼠,想鑽出地面,名正言順。

  這有什麼難的?好辦!松井爽快地應允他,並慷慨表示:將來所得黃金財寶二八開。給人感覺,兩人在這件事上都是謙謙君子,雍容而大度。只是事情本身是髒的,黑的,屬於雞鳴狗盜之事,不能揭幕,要見光死的。

  如前所述,尋寶之事終以無功告返。非但無功,還賠了夫人。甕中捉鼈還捉不到,這事情真正是邪乎了。如實說,肥原幸虧賠了夫人,否則他休想離開此地,要不就把萬兩黃金找到。找不到也要變出來。變不出來,你想走,往哪裡走?走得了嗎?你說沒找到黃金,誰相信?松井會相信嗎?世間見利忘義的事多了去,更何況是黃金萬兩。不把東西拿出來,你就在那兒待著吧,肥原。所以,從某種意義上講,當四個蒙面人在黑夜裡把肥原愛裝怪的夫人送上黃泉路時,肥原才獲得了某種走的可能。

  事後想來,裘莊之行對肥原來說無異於噩夢一場。噩夢以噩夢結束,是以毒攻毒的意思。說白了,肥原現有的一切,清正和自由,公職和權力,都是夫人用性命換來的。正因此,肥原哪能忘記夫人的死?忘不了的。如影相隨。白天撞見她,夜裡夢見她;睜開眼看見她,閉上目聽見她;時而乘風而來,時而拔地而起;時而借物寄情,時而憑空降生……一言蔽之,陰魂不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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