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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五


  ▼第三章

  一

  本章單說肥原,他的過去,他的家庭,他的傳聞……我想說得簡單一點,同時又預感即使再簡單也可能是長篇大論。因為他太複雜,比我想像和感覺的都要複雜。

  說真的,我對他最初的認識與後來的印象有雲泥之別,到最後我甚至都有點害怕和恨他了——因為,老是被嘲弄。我不得不承認,走近他,我感覺仿如走進一個迷宮,到處是岔路和鏡子般吊詭的幻影,我的知識和智力都受到深刻的挑戰、考驗和嘲弄。

  有關肥原的史料記載頗多,故事裡那麼多人綁在一起都沒他一個人多。他像個中日現代史上的名人,去中國現代史館翻書,有關他的生平資料隨處可見,多如牛毛。

  其實,肥原就是幾年前來裘莊尋寶的那個洋鬼子,那個尋寶不成反倒丟下一個亡妻的倒霉蛋。再往前說,二十年前,肥原是大阪每日新聞社駐上海記者,曾以筆名中原,撰寫過一系列介紹中國文化和風土人情的遊記、通訊,在日本知識界頗具影響力。再往前說,四十年前,肥原出生在日本京都一個與古老中國有三百多年淵源的武士家族裡,其源頭是明末反清名士朱舜水。

  肥原祖上是水戶的一門旺族,朱舜水參與反清複明活動失敗後,潛逃日本,與肥原祖上結下因緣,後者迷愛朱的學問、思想、書法,前者要為稻粱謀,各取所需。朱一直寄居在肥原家,以講學謀生,談古論道,傳授中國詩藝,有點現在家庭教師的意思。一六八二年,朱在肥原家中壽終正寢,然而其學問、思想、情趣、書籍,包括語言,似乎都在肥原祖上的血液裡得到了永生。

  幾個世紀過去了,肥原的祖上生生死死,遷來徙去,人非物異,但迷愛華夏文氣古脈的癡情盛意卻代代承傳下來。到了肥原曾祖父這一代,家族裡相繼有人來到中國訪問,親歷中國山水,帶回去幾船中國書畫和藝術品,並在京都創辦了傳播中華文明的學堂。一時間,整個家族成了日本著名的中國迷和中國通。肥原的祖父生前曾三次遊歷中國,是日本從事唐詩研究的不二權威,出版有《詩山詞海》《日本俳句與中國絕句》《唐詩宋詞》《紫式部的心脈》等名篇佳作,是日本文藝界研習中國詩詞不可或缺的教學材料。

  一九一四年,肥原祖父從廈門搭船去臺灣,準備由臺灣返回故里,不料船沉人亡,葬身大海。其在上海租界謀事的幾位生前好友和同鄉聞訊後,在租界公墓為他買了三尺地,立了一塊碑,修了一座衣冠塚。次年,肥原父親帶著兒子來上海,為祖父掃墓、接魂。父親帶著亡靈縹緲的魂氣返回日本,卻把年少的兒子永久地留在黃浦江畔,陪伴祖父的亡靈。時年肥原十三歲,還是個少不更事的中學生。他寄宿在祖父生前的好友家裡,讀漢語,說漢話,穿唐裝,背唐詩,誦宋詞,漢化得比漢人還要漢人,以至人們都不覺得他是日本人,而是從日本來的中國人。

  一九二一年春,肥原在復旦文科師院的學業臨近畢業之際,日本著名作家芥川龍之介以大阪每日新聞社記者的身份出現在上海,肥原慕名拜訪。此時,往前十年,日本作為日俄戰爭的勝利國,在東北獲得了某種無人能抗拒的權力和自由;往後十年,日本將在北國長春折騰出一個偽滿洲國。總之,自進入二十世紀後,日本對華夏西國的覬覦之心,可謂見風就長,有目共睹。到了二十年代後期,島國上下極右勢力盛行,朝內朝外,民間官方,都發出強烈的聲音,要將列島塑造為一個帝國,擴軍備戰,力爭把中國、朝鮮等國劃入大日本圈,建立大東亞共榮圈。

  肥原對此予以猛烈抨擊,讓芥川大為讚賞。兩人一見如故。

  芥川需要一個翻譯陪他觀光覽勝,哪有比肥原更合適的人選。於是,兩人形影不離,逛租界,看外灘,訪民居,走鄉間。不日,兩人又相約一起,離開上海,赴蘇州、杭州等地遊覽。一路遊下來,知根知底,情同手足。芥川回國後寫了諸如《上海遊記》《江南遊記》《長江遊記》等一系列遊歷散文。其中在《上海遊記》中,專門有對肥原的記評:

  小夥子二十出頭,卻有老人般的閱歷和智慧。他天性也許是個溫和的人,加之知書而達理,禮儀是足夠得讓人覺得多了。但在言及時下國人熱忱的大日本軍事謀略時,他之義憤令人判同兩人。以他的年紀言,義憤常常只是一份熱情,興致所來,劈頭蓋腦,不講究自圓其說,也不在乎、也不勝任自圓其說。然,坐在我面前的年輕人,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出乎于情,合乎於理。他讀書之多令他巧舌如簧,引經據典,信手拈來;他辯才之雄令人瞠目結舌,口若懸河,聲情並茂。

  只是,國人聽了要唾駡他長了奴骨,失了大和之魂。他仿如生活于上古唐風時代,言之所及,無不洋溢出對華夏文明的嚮往和崇尚。而言下之意,又是絲絲相吻,聲聲入理。起碼,在我聽來是如此。我驚詫於他知識之廣,思維之縝,見識之獨。他馳騁於知與識間,智與慧上,思與想下,如同織網紡紗,有起有落,有藏有顯;從起及落,融會貫通;由藏及顯,神機妙用。如是,國人或許可以唾駡他,但斷不能譏笑他。因為,他不僅有熱情,更有理有據……

  這是開場白,引子,接下來還有一路的故事、例子,說得極為細詳,道得甚是有興。洋洋數千字,對肥原的讚賞可謂不惜筆墨。

  樂意寫這樣文字的人,自然樂意做伯樂。芥川回國不久,肥原便接到大阪每日新聞社的燙金聘書。真是雪中送炭啊!因為其時肥原畢業在即,正要找一份工作安身立命。芥川贈給他的是最適用,也是最為實際的畢業禮物,使肥原終生不忘。幾年後,即一九二七年七月二十四日,芥川在家中吞食安眠藥自殺,肥原聞訊,毅然回國弔唁。這是他離國十餘年後第一次回國,幾年前祖母去世他都沒回來,足見芥川在他心目中的位置。

  然而,其時的肥原已經和芥川賞識的那個肥原有很大變化,待他再度離國西走時,變化又被擴大、深刻化。是那種翻天覆地的變化,面目全非。似乎很難相信,但事實就是這樣,當肥原再次進入中國時,他的真實身份已不再是什麼記者,而是日本陸軍部派駐中國的高級特務,有嚴密的組織、嚴明的紀律和明確的任務——竊取中國軍事情報,為大日本帝國陸軍踏上遼闊的中原陸地探路鋪道,為之肝膽相照、肝腦塗地,在所不辭。

  好一個帝國忠臣哦!

  幸虧芥川已經去世,倘若不死,肥原的叛逆足以讓他再死一次。肥原從過去走到現在,其變化之鴻之大,不亞於芥川從生到死。

  二

  芥川從生到死,是轉念間的事,靠的是數以幾十計的安眠藥。而肥原從過去到現在,是一個漸變的過程,從某種意義上說,靠的是芥川送給他的那本記者證。肥原本是生活在書海裡的,在芥川對他的記評中也曾寫道:

  他有一個詳細的以書為伴的人生規劃:二十五歲前讀夠一千冊漢書,然後擇其精良,用五年時間研讀、精修,三十歲之後動筆翻譯,寫書,出書……

  書中自有黃金屋。
  書中自有顏如玉。

  這是肥原心儀的人生,也是讓芥川稱讚的。但是如今一本小小的記者證改變了他,讓他走出了書海,走入了人群。幾年裡,肥原以上海為大本營,四處出訪,向北,到了南京、蚌埠、徐州、濟南、青島、石家莊、天津、北京、錦州、瀋陽、長春等地;向南,到了杭州,江西上饒、撫州、鷹潭,福建南平、福州、廈門、漳州和廣東廣州等省市;向西,到了武漢、長沙、宜昌、重慶、貴陽等地。每到一處,短則一天半日,長則數日連月,肥原與當地各行各業和三教九流的人溝通、接觸、交流,廣泛深入地考察了當時中國的政治、經濟、文化、教育、地理、風俗、民情、文藝、學術等,記了大量筆記,寫了大量文章。

  除了寫一些突發的時訊報道,肥原還在《每日新聞》副刊辟有專欄,名為《走遍中國》,每月兩篇。他真的走遍了大半個中國,採訪了不計其數的人,經歷了各式各樣的事,聽到看到了形形色色:風土人情、天災人禍、悲歡離合、生死陰陽、男盜女娼、妖魔鬼怪、英雄豪傑……無所不包,無奇不有。這是另一本書,一本大書。大得讓肥原虛弱不堪,不知所措——難以制訂一個可以掌控或展望的閱讀計劃。他無所適從,又難能自拔,任憑一雙迷途之足,不知疲勞地走啊,看啊,想啊,寫啊。

  不停地走。

  不停地看。

  不停地想。

  不停地寫。

  停不下來。怎麼也停不下來。停下來的是報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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