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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六


  不,其實報紙也沒有停下來,只是換了名頭,由《每日新聞》換成《朝日新聞》,接著是《萬朝報》,然後是《民報》、《創造報》、《日出東方報》,最後是《時事新報》。就是說,有停即有續;這邊停下,那方續上。總之,《走遍中國》的專欄一直在走,像一根接力棒,在多家報刊中輪換交接,此伏彼起。

  每一次落都是訣別。跟老報刊訣別。跟老讀者訣別。更是新肥原跟老肥原訣別。老報刊、老讀者、老肥原,都是左的——最老的《每日新聞》最左。新的代表右——最新的《時事新報》最右,在上個世紀二十年代,它就像魔鬼一樣鼓動國民侵略中國。就是說,肥原與報紙和讀者的一次次的告別,一次次的推陳出新,其實是一次次向右轉。到後期,以前認識肥原的人都不認識他了。他自己也不認識自己了。他在猖獗極右的《時事新報》上一露面便如是說:

  這是一個沒有出息的民族,或許是因於以前太有出息。現今的中國,如比一隻落入平陽之虎,拔毛之鳳,徒有虛名。根本裡,敗弱又癡迷,馴服又可憐,愛之不堪愛之,恨之不堪恨之,滅之不堪一擊。唯有滅之,建立大東亞共榮圈,方能令其重生,也不枉為五千年歷史的後人……

  這與幾年前,他剛開始在《每日新聞》推出《走遍中國》專欄時的論調全然不一。大相徑庭。那時候,即使在一篇單純的山水遊記裡,他也不能抑制對大中華的崇敬和對小列島的嫌斥:

  過了澎浪磯,則到彭澤縣。此地乃長江南岸,山骨嶙峋,危岩猙獰。山、江之間,蘆花盛開,放眼眺望,奇觀滿目。一路行之,凡大江沿岸,洲渚平衍處,蘆荻叢生,往往數十里不絕。時方孟冬,葉敗花飛,如霜如雪,極目無涯;或是長天杳渺,雲樹相接;或是水天一色,天地相連……如此宏遠豁達之景之觀,唯有在大陸中原才有緣識得,於我等見慣了本邦以細膩取勝的風光之輩,實乃不可想像,只能望天地而興歎……

  要而言之,中國之長在莽蒼、宏豁、雄厚、雄健、迤邐、曲迂、幽渺,賞之如啖甘蔗,漸品佳味;我邦之景在明麗、秀媚、細膩、委曲,品之如嘗糖蜜,齒牙頤皆甘。以我之見,糖蜜太過於甘甜,久品無益。一個久日捧杯品蜜之人,風雅是多了,而總是少了大自然之魂,之趣……

  現在,事隔幾年,肥原重游中原,筆下已是物非人異——

  放眼望去,山河破碎,窩棚成片,瘡膿滿目……一路行之,難民結隊,丐幫成群,目不暇接……每一張臉上都籠罩著悲絕的陰影,如洪荒降世。而高牆內,深院裡,妻妾成群,婢女如雲,貓狗成寵,佳餚成堆,宿鼠成碩——賽過老貓……更可恨的是,宦海裡,謀位不謀事,上下鉤心,左右鬥角,貪贓枉法;官軍裡,養兵不衛國,供餉不保家,割據稱雄,內戰紛亂,仗勢欺人,如匪如盜。更可悲的是,文人學士,有知無識,見利忘義,知識者良知蕩然不存……

  統而言之,昔日有著漢唐勃發生機之古中國,因不知改進之道,故步自封,傲然不省,卑屈也不省,只一味迷戀古風舊俗,貪圖享樂,千百年無異,千萬人一面。是故,生機日枯,腐朽日盛,終是朽成爛泥,散沙一盤……

  有人因此指責他自相矛盾,以前誇得那麼好,現在卻罵得這麼凶,不可信。對此,他也有懺悔性的辯解——

  以前,我乃一介書生,日夜浸泡書海,凡事以書論斷,望文生義。然,書裡書外,實乃兩界,如陰陽兩界,有黑白之異……迄今,我仍懊悔泅出書海,將真相一睹。不睹,不解實情,稀裡糊塗醉在書海裡陶冶精神,汲精取華,自得其樂,何樂不為?為便是上策。只是,悔恨一張記者證引領我走四方,見了世面和真實。木已成舟,奈如反其道而行之?非矣。真相入目,實情刻骨,又奈如充耳不聞,視而不見?非矣!非非矣!!我心有大和之魂,豈有此理……

  這意思很明白,就是以前他之所以迷愛中國,只因專心讀書,兩耳不聞窗外事,受了欺騙。如今走出書齋,豁然開朗,痛心之餘,不甘執迷不悟。這樣倒是能夠自圓其說,正如芥川所說,他巧舌如簧,長於雄辯,更何況是為自己而辯,怎麼會不圓?圓了的。一點豁口也沒有。渾圓如初,渾然天成。所以,言下之意,毋庸置疑,而且價值翻翻地漲,頗有點浪子回頭金不換的意味。陸軍部正是研究了他一系列向右轉的文章後,認定他是個可靠人選,才發展他入夥,委以重任。

  恩師的追悼會正是他加盟秘密組織的契機。陸軍部的特務正是在芥川的追悼會上找到他,對他拋出繡球。他沒有拒絕,他的感覺是賓至如歸。天生我材必有用。英雄有了用武之地,除了欣然還是欣然。就這樣,他一點不痛苦地從地面上轉入地底下,有如恩師芥川憑藉安眠藥平平靜靜、毫無痛苦地從陽世轉入陰世一樣。

  幾乎有點不可思議。芥川視肥原如己,後來恰恰又是芥川本人把他推到了自己的對面:記者證,開專欄,加入特務組織之契機等,都是芥川有意無意促成的。世界既然這樣荒唐,死了也就死了,有什麼好留念的。所以,後來也有人把芥川的絕望和肥原的絕情關聯起來,說是肥原的墮落把恩師芥川氣死了。但流言而已,不足為據。公平地說,肥原對芥川並不絕情,只是決裂。志不同,道不合,分道揚鑣罷了。

  三

  作為伯樂和知己,芥川生前一直很關注肥原的《走遍中國》這個專欄,跟蹤讀了上面的大部分文章,並時常在接受記者的採訪中談到它:始於欣賞,終於厭惡。在臨死前半個月,芥川在接受《時事新報》記者採訪時,也談及這個話題。和以前的訪談比,芥川在這次訪談中有些話說得非常露骨,明顯帶有情緒。不知是因為他已經預想到自己的死期,還是因於他對極右的《時事新報》素來反感之故。兩人這樣說道:

  芥川:我在半年前就知道有今天。

  記者:對不起,我不明白您說的「今天」是指什麼?

  芥川:就是今天,現在,現在我們看到的這種情況,《走遍中國》會「走」到你們的報紙上,而你,或者另外一個你,會來採訪我,問我你剛才問我的問題。

  記者:那麼能談一談嗎?我想您一定是有話要說的。

  芥川:我要說的早都說過了。你,記者,你來採訪我,應該關心我,事實上幾天前我才對貴報一個女記者答過相同的問題。

  記者:我很關心您,我看到了那個訪談,您說有人在往天上走,有人在往地獄裡走。我就想問,您認為肥原是在往哪裡走,天上,還是地下?

  芥川:當然是地下。我認為,你們的報紙就是個地獄,只有一個生活在深不見底的黑暗中的人,地獄裡的人,才會為你們寫這種稿子。我知道,他現在非常適合你們。

  記者:也是大多數人。我們報紙代表的是大多數日本人。

  芥川:那我就是少數人了。

  記者:肥原先生以前也是少數人之一,這也是您賞識他的原因。您覺得您會不會像肥原先生一樣,離開少數人,加入到大多數日本人之中?

  芥川:不會。不會的。而且我也不認為我代表的是少數人。你應該知道,我們《每日新聞》的發行量一點也不比你們《時事新報》少。

  記者:起碼少了一個肥原先生。

  芥川:有少也有多。人各有志,這沒什麼好奇怪的。

  記者:就是說,您也承認,肥原先生的志向已經發生變化?

  芥川:不是變化,是墮落、腐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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