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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


  事實上,在一個曾經赫赫有名的色情場所開辦招待所,是註定要死灰復燃的。很快,這裡又是美色接踵而至,酒色氾濫成災,再現了過去的糜爛。和過去不同的是現在有點內部的意思,嫖客都是一身戎裝,腰裡別著槍械,外人一般不敢涉足,怕秀才遇見兵,有理說不清——有錢也說不清。同樣是穿制服別槍,也是分怕和不怕的:長槍怕短槍,偽軍怕皇軍。皇軍燒殺搶掠,亦奸亦淫,什麼都幹。錢狗尾是最喜歡皇軍來這裡的,你不來我去請,這樣就是把齷齪告到南京去也不怕。心裡無忌,就不會縮手縮腳,放開膽子做。於是乎,一個凋敝的養馬場轉眼又變得生龍活虎,燈紅酒綠,歌舞昇平。錢狗尾偶爾在院子裡走走,看看,心裡收穫的盡是志得意滿。他覺得裘莊向他展開了一幅他嚮往的生活藍圖,現在很不錯,將來會更好。

  天不怪地不怪,只怪姓錢的命賤如狗,骨頭輕,沉不住高官厚祿,享不了福壽。他愜意的日子剛起步不久,準確地說是一百二十一天,結束的步伐便在一個黑夜殺氣騰騰地大駕光臨。

  對這個黑夜發生在裘莊的案子,杭州諸多的文史資料中都有記載,我看到的至少有十幾個出處,內容驚人的一致。比較而言,《杭州市志》上的記述措辭精到,言簡意賅,不失一個文史工作者應有的才幹,特摘錄如下:

  一九四〇年六月二十二日,一個隆冬深夜,月黑風高。裘莊後院,東西兩棟樓齊遭暗襲。偽司令錢虎翼一家老少九口,連同錢秘密豢養的兩個親日幕僚和三個臨時上門來服務的妓女,共十四人,被悉數暗殺。

  死者的血分別從兩棟樓的樓上流到樓下,又沿著臺階淌到屋外,鑽入泥地裡,以致很長一段時間,後院的空氣裡都浮沉著一股膻臭的血腥味。

  誰幹的?

  牆上有血詩為證:

  降日求榮該死
  荒淫無恥該死
  殺!殺!殺!

  分明是抗日反偽的志士仁人幹的。

  詩抄落在偽司令設在東樓會客室的牆上,蘸的是狗司令流的鮮血,白牆紅字,分外醒目。除狗司令外,屋內另有一具全裸女屍,可想,這個晚上狗司令正好在此宿妓。一雄一雌,兩具裸屍,分陳屋子兩頭,但屍血漫流在一起,看上去著實是有些無恥。相比之下,鮮紅的血詩反倒有些令人起敬,非但內容正氣,字形也正宗,書法有度,可想非粗人所為。

  不知是誰看出來的,說這是小三子的字。小三子自幼習畫,寫得一手好字也在情理之中。小三子在畫界混跡那麼多年,畫了那麼多畫,要找他的字也非難事。便找來小三子的字。便請來一路行家驗證。

  行家確認,這就是小三子的字!

  一時間,小三子聲名大噪,包括兩年前,在湖邊刺殺洋鬼子夫婦的義舉,也一併記在了他的英名下。但是無人知曉,此時的小三子身在何處,志在何方。有人說,他接了老傢伙的衣缽,上了山,為了匪,既擾民也抗日,好事壞事一肩挑,有點混世魔王的意思。有人說,他拉了一支舊部,出沒在浙西山區打遊擊,專打鬼子和偽軍,是英雄好漢的形象。也有人說,他投身于國民黨藍衣社門下,經常穿著藍衣藍褲在杭滬線上神出鬼沒,專事暗殺日鬼漢奸。這就是軍統特務的形象啦。還有人說,他加入了中共地下組織……總之,眾說紛紜,莫衷一是,有的只是小三子神秘莫測的鼎鼎大名。

  七

  我藏藏掖掖,手段並不高明,聰明或細心的讀者我想一定早已猜到,小三子就是老虎同志,否則我憑什麼用這麼大的篇幅來寫他?是的,小三子就是老虎同志,也就是今天的靳老,時任中共杭州地下組織的領導人。

  還有,王田香其實就是蘇三皮。

  兩人後來都改了名姓,小三子改,是為了掩護,是地下工作的需要;蘇三皮改,是因為他想割掉潑皮這根爛尾巴,讓人忘記他造孽的過去。這種人實在是人中次品,丟人現眼的,他不知道割掉了爛尾巴,續的卻是一根更爛的尾巴。好在他的後人,我感覺有點出污泥而不染,人品、愛國心,都有口皆碑。女兒王敏告訴我,她家裡至今沒有一樣日貨,之所以這樣做(有點偏激)是想替父親還債。我問她為何不改姓蘇,她說就是要記住父親的恥辱,做一個真正的中國人。她哥哥取名王漢民,這份心情就顯得更明顯了。王田香於一九四七年以漢奸罪被處決,他的恥辱其實不光是他子女的,也是所有中國人的。

  聰明或細心的讀者想必已經猜到,裘莊忠心耿耿的老管家的小侄女,該就是老漢同志(二太太)。是的,一點沒錯,靳老作證,絕對不會錯。歲月讓一個昔日長髮飄飄、瘦弱的白面書生變成了大胖子,頭上絲發不剩,但關於老漢的記憶一點也沒有損失。

  靳老告訴我,老漢嫁給錢虎翼根本不是他和老管家的主意,而是老漢自己決定的,她那時已經是中共地下黨員,是學校老師發展她的。當時錢虎翼的部隊正在浙贛交界的山區圍剿紅軍,形勢十分嚴峻,組織上急需有人打入該部,獲取相關情報。在沒有合適人選的情況下,老漢同志主動請纓,用這種特殊的方式插到錢虎翼身邊,為後來紅軍突破圍剿立下大功。由於老管家的關係,老漢跟靳老接觸比較多,她曾多次動員靳老加入共產黨,卻由於種種原因一直沒有如願。

  靳老說,日本鬼子佔領杭州後,錢虎翼率部逃到浙西山區,厲兵秣馬,聲稱要伺機反擊。他當時一心想打回杭州,奪回家業,認為加入共產黨對他沒有意義,所以沒有加入。沒想到後來錢虎翼居然帶舊部向日偽政府投降,他便揭竿起義,帶上親信潛回杭州,組建了一支鋤奸隊,無黨無派,獨樹一幟,專殺鬼子漢奸。直到他帶人暗殺錢虎翼一家人後,有一天老漢又找到他,對他做工作,希望他加入共產黨。這回,他同意了,把他的隊伍納入新四軍,自己則依然留在城裡做地下工作,後來做了中共杭州地下組織的負責人,代號老虎。

  說起老漢,靳老不時發出感慨,認為她的光榮偉大不亞于李寧玉,兩人對党都無比忠誠,工作幹勁大,覺悟高,信念堅定,無私無畏,是當時所有地下工作者學習的榜樣。當然,老漢是她的地下工作代號,她的名字叫林迎春,浙江富陽人,富春江邊長大的,一九二〇年出生,犧牲時才二十二歲。

  靳老今年八十九歲,他一生中用過無數名字,現在用的是抗戰勝利後取的,叫靳春生。靳老說,這是為了紀念老漢同志起的,他用這種方式告訴人們,也告訴自己,他光榮的一生是老漢賦予的。至於他父親藏的財寶,靳老說至今都沒有找到。他認為財寶肯定是有的,只是不知道藏在哪裡——現在唯一可以知道的是,肯定沒藏在裘莊裡面。到底在哪裡,只有天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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