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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三


  夥計見狀,哪知道什麼,以為老闆喊「來人」就是為這事,急忙掉轉身,跑下樓去端了一碗烈性白酒來。小三子把半截血指頭插在酒裡,跟油煎似的,可想有多痛,額頭上立馬油出一層汗。但除此,別無反應,不齜牙,不哎喲,不瞠目,不皺眉,還笑嘻嘻跟夥計開玩笑:「我這是要同你們蘇老闆喝血酒結盟呢。」夥計信以為真,傻乎乎地祝賀老闆,氣得蘇三皮簡直要死,朝他罵一句滾,自己也拔開腿,準備走。

  小三子放夥計走,但擋住了他的老闆:「你就這麼走了,那我的指頭不是白剁了,難道你真以為我只會剁自己嗎?」蘇三皮不理睬,閃開身,奪路而走。小三子一把抽出手槍,一個箭步沖上去,抵著他後腦勺嚴正警告:「如果你敢走出這個門,老子現在就開槍打斷你的狗腿,然後挖出你兩隻狗眼珠子,叫你下半輩子生不如死,不信你試試看!」

  這是不可以試的,他碰到瘋子了,人瘋了比狗瘋還不好對付。蘇三皮怯了,不敢再朝前挪一步。他勸小三子放下槍,有話好好說。等小三子真放下槍,他話又不那麼好說了,橫豎要求,還要再租用一段時間,一年不行半年,半年不行三個月,三個月不行一個月。

  小三子認定這種事夜長夢多,必須速戰速決,一口咬定:今天必須走人,不走留下屍首!

  這一年,小三子十八歲,在外人看來,他個兒不高,身不壯,說話沒個大聲,行事沒個脾氣,而兩隻眼睛總是霧濛濛的,像個不諳世事的小女子,哪能有這麼毒辣的血氣?不可能的,怎麼說都不可能。然而,此刻,此時此刻,蘇三皮望著小三子手上烏黑的槍口,恍惚間以為老傢伙又復活了。

  潑皮可以視功名為糞土,但對性命是格外珍視的。小三子切下一個指頭做賭注跟他賭命,蘇三皮想一想都覺得可怕。潑皮畢竟是潑皮,打打鬧鬧無畏得很,到真正玩命時又畏縮得很。當天晚上,他卷了錢財,帶了一身的屈辱,丟下一簍筐黑話,走了。他去找兄弟夥錢師長,以為還能捲土重來,不料後者連面都不見。蘇三皮這種人說到底是一個賊坯子,沒人看得上眼的,何況師長身邊有裘莊老管家的親侄女,總是起點作用。

  這是一九三六年寒冬臘月的事,傲立在裘莊後院山坡上的幾棵臘梅,在清冽的寒風中綻放出沁人的花香,迎接著新春的到來,也有點歡慶蘇三皮終於落敗的意思。新春過後,是色情業最蕭條的時月,裘家人正好用這一閒暇時光籌備開業諸事。待春暖花開,諸事妥當,天時地利人和,外院又是燈紅酒綠起來。雖說生意沒有蘇三皮在時那麼火爆,但眼看著是一夜比一夜熱火,到了夏天,熱火的程度已經同蘇三皮那時差不了多少啦。

  這般下去,可以想像,裘莊虛弱的銀根篤定會日漸堅挺起來。但是好景不長,進入八月,日本鬼子一來轟炸,人都魂飛魄散,誰來逛窯子?扯淡!到了年底,鬼子進了城,如前所述,裘莊被鬼子霸佔,地盤都丟了,還有什麼好說的。就這樣,小三子割了個指頭,實際上換回來的只是可憐的幾個月的好光景,更多的是屈辱:替人受過,被人草菅,受人恥笑……洗不盡道不白的屈辱,啞巴吃黃連的苦楚。正如老古話說的,時運不濟,縱是豪傑,也是狗熊。

  小三子的指頭算是白剁了。

  五

  鬼子佔據裘莊後,門前屋頂掛出屁眼一樣鮮紅的膏藥旗,門口把守著黃皮哨兵。但偌大的院子,既沒有大小部隊駐紮,也沒有權貴要員入住。入住的,只是一對看上去挺尊貴的中年夫婦和他們帶來的幾個下人。主僕加起來不足十人,加上衛兵也不過十幾人。他們住在裡面與外界少有往來,多數人幾乎門都不出。唯有男主人,時不時會帶夫人出來逛逛西湖周邊的景點。

  男主人三十幾歲的年紀,戴眼鏡,扇摺扇,眉清目秀,給人的感覺是蠻儒雅的,遇人端於禮儀,見詩能吟能誦,看畫有指有點。他經常在一掛掛楹聯、書畫前聚精會神,癡癡醉醉地迷津。有時觸景生情,佇立于湖邊吟詩抒情,長袖清風、煢煢孑立的樣子,頗有古人之風,可觀可賞。相比之下,他年輕的夫人有點做作,頭上總是戴著遮陽帽,手裡牽著一匹小馬駒一般威武的狼犬,而且動不動對路人怒目、嗤鼻,滿副洋鬼子的做派,實在叫人不敢恭維。夫婦倆從何而來,身份為何,寄居在此有何貴幹——凡此種種,無人知曉,也難於探察。因為,沒有外人能進得去,裡面靜聲安然,好像什麼事也不曾發生,叫人無法作出任何揣度。

  其實,看上去的靜安中,裘莊已經被攪翻天。尤其是後院,兩棟小洋房已經被搗鼓得千瘡百孔。

  做什麼?

  尋寶貝!

  鬼子之所以強佔裘莊,目的就是為了尋寶,只是派這麼一個書生來幹此營生,似乎有點不可思議。也許是為了掩人耳目吧。書生——挖寶;恩愛伉儷——男盜女賊;靜聲安然——雞鳴狗盜:這幾個之間都有點風馬牛不相及。鬼子要的就是這效果,有距離,叫你看不透,說不來。畢竟,裘莊有寶人皆共知,鬼子若是明目張膽地盜,將有損于所謂的建立大東亞共榮圈的招牌。

  然而,日復一日,月複一月,轉眼幾個月過去,但凡想到的地方都找尋了,挖地三尺地找,挖空心思地尋;能打的東西都打了,能挖的地方都挖了;地上地下,屋裡室外,井裡溝裡,牆裡樹裡,洞裡縫裡……哪個犄角旮旯都找了,竟連根毛都沒找到。狗日的老土匪賊子好像把財寶都帶到地獄裡去了,後來甚至把尊貴的洋夫人也帶去了地獄。

  那是次年端午後的事,其時暑意正濃,夫婦倆經常吃了晚飯,牽著狼狗去湖邊散步,遛狗,日落而出,月升而歸。那個晚上,暑熱騰騰,他們迎風而走,穿過蘇堤,光顧了太子灣。返回途中,夜已黑透。行至一處,一隻停靠在湖邊的烏篷船裡突然躥出四個持刀黑漢,朝他們舉刀亂砍。夫人和狼狗不等驚叫聲落地,便快速成了刀下冤鬼。想不到的是丈夫,貌似一介書生的文氣男人,居然憑著一把摺扇,左擋右抵,叫四把刀都近不了身,分明是有功夫在身。他一邊奮力抵擋,一邊大聲呼救,叫四把刀心悸腳軟,更是近不了身。後來,他擋退到湖邊,見得機會,縱身一躍,沒入湖中,終於在黑夜的掩護下,逃過殺身之禍。

  事後發現,女人身上掛戴的金銀首飾一件不少,足見案犯行兇並不是為劫財。偵查現場,兇手在逃逸前似乎是專事收拾過的,線索全無,只從死掉的狼狗嘴裡覓得一口從兇手身上咬下來的皮肉。可皮肉無名無姓,不通靈性,既不會說也不會聽,哪破得了案子?破不了的。

  案子不破,等於是還養著殺手,萬一殺手以後使槍呢?縱有天下第一武功,也是在劫難逃……這麼想著,哪受得了,哪怕是眼見著要尋到財寶,你也不敢拿性命來博。這條命才剛剛僥倖撿回來,驚魂未定呢,哪敢怠慢。

  罷!

  罷!

  罷!

  尋寶的事情就這樣結束了,一行人悄然而去,正如當初悄然而來。

  當初一行人來時,裘莊亦莊亦園,處處留香,而現在園內屋裡,處處開膛破肚,傷痕累累。因之,雖則鬼子走了,也不見有人來搶佔裘莊。來看的人倒是很多,一干接一干,都是日偽政府裡的權貴。但看到這敗破不堪的樣子,誰都沒有了占為己有的興致。最後,讓騎兵連的十幾匹種馬占了便宜,它們在如此華貴的地方生兒育女,似乎意味著它們的後代註定是要上戰場去拋頭顱,灑熱血。

  馬不尋寶,但要吃草。不過數月,馬啃光了園裡的花草,屙下了成堆的糞便。從此,裘莊成了一個臭氣沖天的鬼地方,更是無人問津,只見馬進馬出,肮裡肮髒,一個養馬場而已,叫人一時難以想起它昔日的榮華富貴。

  六

  一九四〇年三月,汪精衛在南京成立偽政府。之前幾個月,錢虎翼出了大名,大報小報都登著他的名字和職務:(偽)華東剿匪總隊司令。不過,杭州人都叫他是錢狗尾,因為他賣掉了骨頭,做了日本佬的狗腿子。是可忍孰不可忍!小三子造了反,又盜又炸了狗司令的彈藥庫,帶了十幾個親信失蹤了。

  作為小三子的前司令官、蘇三皮的前兄弟夥,錢虎翼,或者錢狗尾,自然曉得裘莊藏有寶貝的事。他自信能找到,因為有蘇三皮呢。錢虎翼做了狗尾巴,官兵跑掉大半,用人講究不來,凡來者都要,哪怕是蘇三皮這種爛人,賊骨頭。何況,蘇三皮拍著胸脯對他信誓旦旦:一定能找到裘家秘藏的財寶。所以,錢虎翼上任不久便廢除養馬場,把莊園收到偽總隊名下,出資進行翻修,實質上也是為了尋寶:一邊修繕一邊尋,免得被人說閒話。

  再說,蘇三皮知道個屁,他的誓言連個屁都不是!財寶遲遲沒有顯露,修繕工作因此擴大了又擴大,做得尤為全面、徹底,最後連屋頂上的琉璃瓦都一片片揭了,換了。地上的樹木也一棵棵拔起,易地而栽,前院的栽到後院,後院的移植前院。

  修繕一新,總不能棄之不用吧?當然要用,前院做了偽總隊軍官招待所,茶肆酒樓一應俱全。後院兩棟小樓,偽司令占為己有:西邊的一棟做私宅,住著一家老小;東邊的一棟有點公私兼營的意思,樓上住著他豢養的幾位幕僚,樓下是他們密謀事情或行醜之地。所謂行醜,不外乎弄權狎色。弄權很複雜,所以要養幕僚,狎色現在簡直易如反掌,分分鐘能搞定,因為人就在外面招待所裡養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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