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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二


  三

  小三子在裘家是個異數。變種的。發霉的。

  據稱,小三子上面本有個二姐,三歲時犯病死了。都說他跟這個死鬼二姐特別像,自小體弱多病,性情古怪,不親熱家人,整天愛跟家丁淘在一起,親熱得很。二姐的死病就是從一個犯癆病的家丁身上得的。小三子步她後塵,甚至變本加厲,以致連親媽的奶水都不吃。吃不得,吃一口,吐一口,跟毒藥似的。為此,差一點死掉——被親媽的奶毒死!幸虧是差一點,要不就成天下怪談了。不得已,只好請一個奶媽,專職奶他。這下又怪了,他吃了奶媽的奶,居然又斷不了。怎麼都斷不了,往奶頭上敷辣椒水,辣得他小白臉火燒似的紅,舌頭都腫了,他照吃不誤。把奶媽的兩隻白奶塗成惡魔鬼臉,他嚇得驚驚叫,做噩夢,可肚皮餓極了還是照吃不誤,有點赴湯蹈火在所不惜的意味。強行斷,斷一次鬧一次病,一病就像要死的,發高燒,長毒瘡,吐黃水。

  就這樣,斷不了,六七歲還每天叼著奶。人大了,奶媽抱不動,只好立著吃,把奶媽兩隻白花花的奶子拉得跟吊袋似的長,見的人都要笑。八歲去城裡上學,逃回來了,因為離不開奶媽。他小學幾乎沒有讀,後來直接去讀中學,所有功課都是全校倒數第一。唯有畫畫(不是正式功課),又有點出奇出格的好。凡見過他畫的人,都說他有當畫家的天質。就這樣去讀了美術學校。那時候,老傢伙還在世,他想到自己的後代裡要出個潑墨作畫的藝術家,經常笑得要哭,哭了又想笑。他把小三子是當女兒看的,沒有指望的。有點白養養的意思,無所謂。

  因為是奶媽一手帶大的,跟家裡人不親熱,連家丁都有些歧視他。要不怎麼不叫三少爺,叫小三子呢?是有緣故的。老傢伙雙雙死時,家裡人都哭得死去活來,唯有他,才十六歲,卻像個六十一歲的老人一樣絕情,沒有流一滴淚。都說他恨著薄待他的雙親,可他又因此蓄了發,好像是蓄髮明志,很懷念雙親似的。總之,搞不懂他是怎麼回事。再說,他本來就缺乏陽剛氣,蓄了發,男不男女不女的,越發顯得不陰不陽了。不過倒很像個藝術家,長髮飄飄,霧眼蒙矓,背一個畫夾,很惹那些新潮女孩子的眼水。

  老大是不要看他的藝術家模樣的,看了心裡就煩,要倒胃口,冒苦水。他經常望著兩個無用的兄弟自怨自歎,遇到蘇三皮這只賴皮狗也只能自怨自歎,沒招。虎落平陽,沒法子,只有自認倒霉。哪想得到,他小三子居然不認,來跟蘇三皮叫板,要趕人家走,好像他手上拎的不是一隻畫夾,而是一挺機關槍。

  老大覺得可笑,白他一眼,不理睬,走了。說什麼呢?說什麼都白說。

  小三子上前攔住他,咬了牙:「哥,我們一定要趕他走!」

  老大儘量控制著厭惡的情緒,輕聲道:「怎麼趕,你在紙上畫只老虎趕他走?」

  小三子說:「我要去當兵。」

  老大看著他被風吹得散亂的披肩長髮,終於忍不住,發了火:「你別煩我了行不行!」拂袖而去。走遠了,回頭想再丟一句難聽話,但想了想還是忍下,一言不發,走了。

  事隔數日,一個晚上,老大再次見到小三子時,像見了鬼,嚇了一大跳。小三子真的去當兵了,蓄的一頭烏黑長髮,一夜間剃個精光,扣上一頂帆布立沿帽,武裝帶一紮,判若兩人:亦人亦鬼。像個半陰半陽的鬼!一方面是頭頂泛著青光,有點兒匪氣和邪勁;另一方面是一對潮濕的眼睛,目光總是含在眼眶裡,霧濛濛的,像個情到深處人孤獨的可憐蟲。更要命的是,興許是小時候奶水吃得太多的緣故,他的膚色細膩又白嫩,總給人一種白面書生的感覺。軟弱的感覺。臨危要懼的感覺。這樣一個人,即使腰裡別上兩把手槍,老大也是感覺不到一絲力量和安慰的。他只有氣憤!肝肺俱裂的氣憤!因為這幾年家裡靠變賣細軟供他上學,眼看要熬出頭了,畢業了,他做兄長的都已經托了人,花了錢,給他找好職業,以為這樣終於可以了掉一件後事,想不到……

  簡直胡鬧!

  敗家子啊!

  盛怒之下,老大抽了他一記耳光,罵:「以後你的事我不管了!」咆哮的聲音回蕩在夜空裡,有點出了人命的恐怖。

  四

  要說,當了兵,吃的是俸養,衣食無憂,也不需要管了。只是傷透了老大的心,丟盡了裘家人的臉。裘家人怎麼可以去當兵?要當也要當軍官啊。

  別急,小三子畢竟是受過高等教育,有了機運當個軍官是沒問題的。再說還有老大呢,他嘴上罵不管,實際上哪不管得了。很快,小三子在錢虎翼的部隊上(國民革命軍浙江守備師)當了個小排長。排長,芝麻大的官,但畢竟是官,也是今後當連長營長團長必邁的門檻。

  若是從前,什麼連長營長團長,都是幾包金條銀錠可以解決的。當初老傢伙下山時,一當就是稽查處長(相當於公安局長)。可今非昔比,如今小三子為了當個大一點的官,居然無計可施,最後不得已出了一個損招:把忠心耿耿的老管家的年青小侄女介紹給錢虎翼做了姨太太,而換回來的也不過是個不大的連長,好造孽哦。

  總的說,小三子做的幾件事都是挺丟人現眼的,給人的感覺裘家真是完了蛋,黔驢技窮,強弩之末。唯有趕不走的蘇三皮,從小三子棄學從軍、送女人上門的一系列反常破格的舉動中,隱隱感到一絲要被趕走的威脅。

  果不其然,一日午後,小三子一身戎裝地出現在蘇三皮面前,三言兩語,切入正題,要收回酒樓的租權。此時蘇三皮已在錢虎翼身邊結了緣,蓄了勢,哪裡會怕一個小連長?他陰陽怪氣地說:

  「你小子想要點零花錢是可以的,但要房子是不可以的。不信你回去問問咱們虎翼老兄,他同不同意。嘿,你只給他送了一個女人,我送了有一打,金陵十二釵,紅白胖瘦都有,你說他會不會同意?」

  把錢師長稱為咱們虎翼老兄,這辭令玩得好神氣哦,把蘇三皮的幾張皮都玩轉出來。今日的蘇三皮,有錢能使鬼推磨,不但能跟大師長稱兄道弟,蠻話也是說得笑嘻嘻、文縐縐的。

  蘇三皮是笑裡藏刀,不料小三子卻真的拿出刀來。是一把月牙形的飛刀。從貼胸的武裝皮帶底下摸出來的,刀身很短,刀背卻厚厚的,微彎,像個放大的翹起的大拇指。飛刀在小三子手上跟個活寶似的快速翻轉了幾個跟鬥,末了尖端對著蘇三皮,泛著寒冷的光芒。

  蘇三皮下意識地跳開一步,呵斥他:「你想幹什麼!」

  小三子冷靜地說:「我只想要一個公平,把我們家的房子還給我們家。」

  蘇三皮揀了一句好話說:「還?誰搶你啦!我不是租的嘛,租完了自然還。」

  小三子說:「我要你現在就還。」

  蘇三皮說:「我要不呢?」

  小三子晃了晃刀子:「那我只好逼你還。」

  蘇三皮以為他要動手,倉皇抄起一張椅子抵擋。小三子卻開顏笑了,叫他不要緊張:「你怕什麼,它傷不著你的。你現在是我們錢師長的兄弟夥,我怎麼敢傷害你?傷了你,我這身軍裝不得給扒了。再說,」他拍拍槍套,「我要傷你用得著刀嘛,用槍多省事,掏出來,扳機一扣,叫你去見閻王爺。」

  「你敢!」說到錢虎翼,蘇三皮心裡有了底氣,嘴皮子也硬起來。

  「不敢。」小三子承認他不敢。不過,接著他又補充說:「也不是不敢,主要是不划算,不值得。」他一臉認真地向蘇三皮解釋道,「我要是斃了你,我是殺人犯,要被槍斃的。這不等於跟你同歸於盡嘛,值得嗎?一點屁大的事情,葬掉兩個大活人的性命,怎麼說都不值得的。」

  說著,小三子伸出左手,帶表演性地收攏前面幾個指頭,只凸出一個小指頭,眯著眼瞄著它說:「這麼點屁事,頂多值它,而且是我的,不是你的。」他承認,蘇三皮現在什麼都比他金貴,吐出來一口痰都要比他香,同樣的小指頭也比他值錢,而他今天來議論的屁事值的只是他的小指頭。

  他的小指頭一直孤獨地翹在那兒,任憑刀尖指來點去,一副任人奚落的樣子。但誰也沒有想到,小三子會如此殘忍地對待它——他把它墊在桌沿上,用那把拇指一樣的飛刀,像切一個筍尖一樣,哢嚓一下,把它的三分之一切了下來。

  切下來的那截指頭,不像有些人說的那樣在抽搐、痙攣,而是真的如筍尖一樣,一動不動,血也是流得極少。他似乎有點失望,厭惡地視它一眼,用刀尖一挑,像個煙蒂一樣朝蘇三皮飛了去。

  蘇三皮身子一矮,躲過去了。但臉色已經躲不過去地發綠,聲音也做不到不驚不乍。他驚呼起來,像個被一隻黑手捏了把奶子的潑婦一樣叫:

  「來人!來人哪!」

  夥計咚咚咚地跑上樓來,卻被小三子搶先招呼上,他亮出血淋淋的小指頭,厲聲喝道:

  「快拿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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