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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


  四

  簡先生是個北方人,身材高大,說普通話,圍長圍巾,戴眼鏡。總的說,形象有點兒模糊不清:既像一個水手一樣人高塊大,孔武有力;又像一個書生,舉止溫文爾雅,說話客客氣氣。見了面,王田香總覺得簡先生有些面熟,一問一說,明白了。原來簡先生是時下杭州城裡的當紅名人,年初主演過一出反映中日友好的話劇,印著他頭像的海報貼滿大街。後來該劇還專門去他們部隊演過專場,更是忘不了了。

  簡先生住的是客棧的出租房,在二樓,有裡外兩間。裡屋是臥室,床頭櫃上有顧小夢的相框,說明兩人關係不一般:可能是在搞對象。相片是套過色的,嘴唇鮮紅,眉毛清黑,面頰桃花一樣粉,白裡泛紅。粗粗一看,顧小夢有點不像顧小夢,仔細看,還是像。外屋是客廳兼書房,王田香在沙發上坐了一小會兒,抽了一根煙,與簡先生略作小聊。以王田香之見,簡先生的表現還算正常,沒有做賊心虛的那種跡氣,言談隨和,不像個地下黨。但是丟在沙發上的一本書,又讓王田香覺得有些警疑。這是著名進步作家巴金去年剛出版的新作《秋》(一九四〇年七月出版)。後來去看書架,上面有好多巴金的作品,什麼《家》啊《春》啊《滅亡》啊等,都有。此外,還有魯迅、茅盾、丁玲、蔣光慈、蕭軍、柔石等左翼作家的很多作品。一大排。莫非他替皇軍唱戲是假心假意的?肥原在電話裡聽到這情況後,立即變得煞有介事地命令王田香:

  「盯著他,只要他去了紙條上約定的地方就抓他!」

  但簡先生沒去,起碼是沒有馬上去。他送走王田香後,即去了劇團,然後一進不出,好像是知道外面有人在盯梢。王田香守望兩個多小時,守得心煩意亂,直到天色見晚,才安排一個兵守著,自己回來向肥原彙報情況。

  肥原聽了彙報,分析來推測去,認為顧小夢是老鬼的嫌疑仍不可排除。他說:「現在不去,不等於晚上不去。即使晚上不去,哪怕是永遠不去,也不等於他是清白的。」言外之意,似乎懷疑王田香行事不慎,被簡先生識破機關了。

  王田香看出主子的疑慮,賭誓說他行事絕對謹慎,絕對不會讓對方有所懷疑。

  肥原嘿嘿地笑道:「你的意思是說簡先生肯定不是共黨?」王田香哪敢誇這個口?「所以,」肥原說,「還是派人盯著他吧,別讓上鉤的魚又跑了。」

  總的說,情況不盡如人意,似是而非,亦是亦非,難以速戰速決,只好暫且撂在那兒,以觀後效。觀又是怎麼觀?是順其自然,還是挖渠引水?肥原偏向後者。那麼挖什麼渠?引什麼水?肥原一時想不出個所以然。後來王田香不經意說起,顧小夢在酒桌上是個積極分子,肥原頓時有了主意,果斷地說:

  「那我們就來給她擺個鴻門宴吧。」

  殊不知,到了晚上,在酒桌上,李甯玉又冒出來,模糊了肥原的視線!

  五

  晚飯是肥原親自陪他們吃的,在食堂包間裡。伙食很好,有魚,有雞,有酒。酒是烈性的白酒,錢江大麯。肥原就是要他們吃酒,多多地吃,吃出個酩酊,吃出個酒後吐真言。所以一上來,肥原親自給各位倒上滿滿的一杯酒,並帶頭舉起酒杯:「來,大家舉杯,這是我與各位在此吃的第一餐飯,希望也是最後一餐。」

  意思是說,他希望把老鬼揪出來,好讓大家散夥。

  換句話說,他希望老鬼在酒精的作用下露出尾巴。

  但是李寧玉不肯舉杯,她說她酒精過敏,從不喝酒。肥原問在座的,李寧玉說的是否屬實,眾人都說不知道。因為李甯玉從來不跟人交際,沒人跟她在外面一起吃過飯。

  肥原聽了,笑:「看來,我們李科長是個良家婦女。」

  李寧玉板著臉:「當然。難道肥原長希望我墮落嗎?」

  肥原哈哈大笑:「如果你認為喝杯酒是墮落的話,我希望你墮落一下,難得哪。」

  不!

  不喝!

  堅決不喝!!

  由於李寧玉帶了個壞頭,影響了大家喝酒的情緒和氣氛,讓肥原甚是氣惱。人氣惱了會多疑,肥原看李寧玉冷眼旁觀的樣子,不禁想,莫非她是怕酒後露真相?就是說,李寧玉拒不喝酒,反倒引火燒身,引起了肥原對她的懷疑。如果說這僅僅是一閃而過的念頭,那麼後來發生的事著實令肥原瞄上了她——李寧玉!

  事情這樣的,用餐至一半時,李甯玉和吳志國大幹一架。這是遲早的,兩人其實早就對上了,一直在找發洩口,現在肥原大擺筵席,正好提供了機會。導火線。從入座起,吳志國便對李寧玉大眼瞪小眼,紅眼翻白眼。有一會兒,四目相對,吳志國還暗暗對她揮了拳頭,向她示威。動筷之後,交杯之際,吳志國時有怪話,或指桑駡槐,或反唇相譏。李寧玉一直沒有接腔,忍著,當沒聽見,顯得頗為大度,又有點息事寧人的軟弱。後來,吳志國像突然想起似的,要求李寧玉當著大夥兒的面,把她昨天下午說過的話(她是如何帶他進辦公室,又是如何跟他說了密電內容)重新說一遍。

  他對肥原說:「如果她說的不一樣,就說明她在撒謊。」

  李寧玉問他:「那如果一樣呢,是不是說明你就是老鬼?」

  吳志國說:「一樣就說明你太狡猾,連謊言都記住了。」

  李寧玉說:「既然這樣我就不說,反正怎麼說都是我的錯。」

  吳志國說:「你是不敢說,你連酒都不敢喝,是怕酒後露出老鬼的尾巴……」

  話音未落,只見李寧玉突然操起酒杯朝吳志國潑去,活脫脫潑了吳志國一個酒流滿面!

  場面頓時大亂。好在勸阻的人又多又踴躍,及時把兩人隔開,拉走,否則李甯玉必定要吃一頓拳腳。吳志國是什麼人嘛,打人機器,拳腳是用慣了的。李寧玉,一個女流之輩,雖然個性冷硬,真要出手相打,必定吃虧在眼前。

  雖然一場勢在必然的打鬥是阻止了,肥原的鴻門宴卻勢在必然地完蛋了。肥原看著眾人魚貫離去,目光裡和心坎上都只有一個人——李寧玉!肥原認為,李寧玉今天晚上是露出破綻了——聰明反被聰明誤!他無法抑制地想,李甯玉對吳志國之前的那麼多挑釁和謾駡都忍得住,為什麼那時突然忍不住了呢?那話有那麼難聽嗎?這話哪裡難聽了?這話乾乾淨淨的,一點都不髒,既沒有說要日你,也沒有罵你祖宗八代,充其量是一句惡語而已,有點兒人身攻擊,值得大動肝火嗎?思來想去,肥原始終覺得不對頭,他推測李甯玉可能有意在製造騷亂,目的是想借突發的混亂回避吳志國的要求。進一步推測,說明李寧玉可能真的怕自己說不圓老話。再進一步推測,說明她可能真的是在撒謊。再進一步推測……

  事情越來越複雜了!

  奇怪的是,肥原並不為此覺得惱怒,一點也不。似乎還有點高興。也許從心裡說,他並不希望顧小夢是老鬼,畢竟人家父親是南京政府的大紅人,名流,旗手,榜樣,倘若其女為非作歹,於(偽)國(偽)軍都是有失面子的。這個政權本已遭人唾棄,高層和名流要再鬧出什麼醜事,豈不是醜上添醜,越發遭人唾駡嘛。

  當然,希望歸希望,事情歸事情,現在說誰是誰非還早,等著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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