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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


  ▼第五章

  一

  什麼叫度時如日?

  老鬼現在就是度時如日。時間在分分鐘地過去,老K和同志們的安全在分分鐘地流失,而Ta似乎只能不變地、毫無辦法地忍受時間的流逝。窗外,依然是那片天空,那些神出鬼沒的哨兵;心裡,依然是那麼黑,那麼絕望。Ta想像著同志們為迎接老K的到來可能佈置的一個個切實周密的行動,不禁對他們大聲疾呼:快取消群英會!快取消……但能聽得到Ta呼號的只有Ta自己。這是對Ta最惡毒的懲罰!Ta想起以前一個同志說過的話:幹他們這行(做臥底)最痛苦的事就是有時不得不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同志被敵人殘害。Ta一直害怕這種事發生,可現在似乎不可避免地就要發生了。Ta感到很痛苦,痛苦的程度遠比Ta想像的大。Ta不停地問自己:我怎麼才能把情報送出去?問了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好像這樣連續發問可以減輕Ta的痛苦。其實是增加了……

  二

  到底誰是老鬼?

  中午,一個衛兵向肥原報告一個重要情況,說明好像是顧小夢!

  事情是這樣的,白秘書同各人談完話,差不多也到吃午飯的時間了。按規定吃喝拉撒的事都由王田香牽頭,到時間他該帶他們去餐廳吃飯。但是今天中午他去不成,因為肥原不能現身(冒充在城裡呢),他要陪他進餐。於是便派張胖參謀代他去招接他們。張胖參謀過去後告訴白秘書:王處長去城裡接肥原長,估計馬上回來。這個理由一說,張胖參謀陪他們吃飯也好,廚房給東樓送好吃的也罷,都光明正大,可以磊磊落落地貫而徹之。

  但顧小夢卻給張胖參謀橫出了個難題:她肚子不餓,不去吃飯。

  這是個特殊情況,張參謀吃不准能不能同意。不同意只有捆她去,因為顧小夢壓在床板上不起身,你有什麼辦法?沒辦法,只好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可萬一有個三長兩短怎麼辦?採取一個補救辦法:留一個衛兵看著她。

  哪知道,這正中了顧小夢的計。

  再說肥原和王田香從窗戶裡看見,一行去吃飯的人中沒有顧小夢,不知道有什麼事。肥原估計她是在裝病。

  「她說她生病了,你怎麼辦?讓不讓她出去?」肥原如是問王田香,有點考考他的意思。

  王田香說:「如果是謊稱生病就不理她,如果是真生病了就請醫生上門,總之是休想出去。」回答得流利,周全,底氣十足,像事先預備好的。

  肥原有意打擊他:「你說得容易,首先你怎麼知道她的病是真是假,她是母的,她說得婦科病了你怎麼判斷?其次,你說如果是真的就請醫生上門,可萬一醫生識破我們在這裡的真相,出去亂說怎麼辦?」

  說的也是。看來這真不是個小問題,若顧小夢真來這一手還挺多事的。

  好在顧小夢沒來這一手,但也沒少給王田香生事,折騰得他連頓飯都吃不安心!本來送來的飯菜是蠻好的,單獨陪主子吃飯的感覺也不錯。平時哪有這種機會嘛,一對一,面對面,你一言,我一語,像一對老友似的。可話還沒說兩句,飯還沒吃兩口,西樓那邊的哨兵急煞地敲開了門,說有情況。

  真的有情況。

  原來,白秘書他們剛出門,顧小夢便下樓來跟哨兵套近乎,先是繞來繞去說了一些閒話,主要是把她的非凡身份抖摟出來,後來才道出真情。幹什麼?要哨兵幫她給一個人打個電話,叫那人速來此地,她有急事相告。當然,哨兵做好事不會沒回報的,她許諾事後一定好好感謝他。至於那人的情況,哨兵說是姓簡,簡先生,還有一個電話號碼,其他情況不詳。

  三

  簡先生到底是個什麼人?顧小夢為什麼這麼急著要見他?是陰謀還是陽謀?肥原望著窗外,陷入沉思。不一會兒,他轉過身,吩咐哨兵:「你回去告訴她,你已經打了電話,對方沒人接。」哨兵剛要走,他又補充說,「記住,以後都這樣,只要她催你來打電話,你就來,回去還是這麼說,沒人接電話。」

  哨兵走後,肥原把剛才顧小夢和白秘書的談話記錄要來看,末了問王田香:「你看出什麼了?」不及王田香作答,他又說,「我這回看出了兩個顧小夢:一個是仗勢欺人、行為乖張放肆的潑女子,仗著老爹的權勢,天不怕,地不怕;一個是經驗老到、膽識過人的老鬼,通過裝瘋賣傻來迷惑你,玩的是一個反常和大膽。」

  說得太高深,王田香無言以對。

  肥原解釋道:「她不是放肆地說自己就是老鬼嘛,剛才我們的直覺是她在耍無賴,在無理取鬧。但我們換個思路想,如果她真的是老鬼呢?她這麼說,以無賴的方式,不打自招,自投羅網,這就是智慧啦,膽識啦。你們宋朝不是有個故事,說有個小偷去財主家偷東西,小偷在屋內翻箱倒櫃找也沒發現財寶,原來財主把財寶當乾貨,跟一大排醃肉、幹辣椒一起掛在屋簷下。這是一種逆向思維,是流氓的智慧,出奇而不意,出奇而制勝。」

  王田香看主子臉上發光,語出驚人,是進入角色的樣子,心裡備受鼓舞,興奮有餘。過度的興奮反而使他腦袋一片空白,說不出有質量的話,只是獻殷勤地說:「剛才金生火也說她是共匪。」

  肥原沉吟道:「金生火的說法本身並不可信,但是放在現在的顧小夢身上,一個要急於與外界聯絡的人身上,就值得重視。現在的問題是,我們要找到一個最簡單有效的方式來證實我們的懷疑。」

  肥原決定打一張兵家老牌:借力用力,誘敵入甕。他要求王田香馬上給簡先生打電話:「你就告訴他,顧小夢現在公務纏身,走不開,托你給他帶了點東西,你要見他。」

  就打電話找簡先生。

  果真是有個簡先生!

  簡先生聽明事情,不知道這是個套,高興死了。驚喜萬分。一種突然而至的喜出望外的心情躍然在電話裡。喜形于聲,于電線,於話筒。連離話筒有幾尺遠的肥原都感覺到了。於是,約好了見面的時間、地點。時間當然是越快越好——立刻出發。地點嘛,當然是家裡頭最好——這樣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現在的問題是帶什麼東西?東西其實是次要的,關鍵是要在東西裡設個機關,把顧小夢和簡先生的身份試探出來。肥原認為,假定顧小夢真是老鬼,簡先生多半是另一個老鬼:老鬼的上線,或下線,她急於見他的目的無疑是為了傳情報。按照這個思路,肥原設計在東西裡夾藏一片紙條,以老鬼的名義通知簡先生速去某地取貨。

  東西挑來選去,最終選定肥原從上海帶來的一筒餅乾。鐵筒的。紙條被講究地放在餅乾底下,無意是發現不了的,有心找又是找得到的。肥原認為,如果顧小夢是老鬼,他們是一藤兩瓜,簡先生受禮之後必定會去找這紙條,並且一定找得到,繼而按約行事,去某地取貨。

  一切準備妥當,王田香出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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