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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


  六

  看什麼呢?

  王田香建議:看他們的字。就是說,驗筆跡。

  這倒是個不錯的主意,肥原也想過。只是,一則,以他業有的經驗看,在對方有備的情況下,驗筆跡的效果往往不大靈。現在對方是驚弓之鳥,你突然神經兮兮地喊他們來抄個什麼玩意兒,他們能不警覺嘛。警覺了能靈嗎?靈不了的。二則,肥原還嫌它麻煩——甕中捉鼈,何必這麼麻煩?

  可現在看,還真不是那麼簡單。複雜著呢,該說的好話說了,該唬的也唬了,該騙的也騙了,居然並無結果——既不見人屈服自首,也沒人確鑿地檢舉。雖說有點目標,畢竟沒拿到證據,嫌疑而已。這種情況下,為了取證,為了明辨是非,肥原也不嫌麻煩了,決定驗一下筆跡。或許有意外收穫呢,他想。

  怎麼驗?難道就直截了當地來?不行的。肥原告誡自己,不要操之過急。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心急是要導致智商下降的。像肥原這種屬於智囊團一級的人物,最要人誇他智育發達,也最怕被人拿住弱智的把柄。凡事都要有個最好的方案,暫時沒有不等於過一會兒也沒有,今晚沒有不等於明天也沒有。也許散個步,睡一覺,做個夢,沒有的東西就會從沒有中——虛無中——黑暗中——生髮出來,他們的老祖宗不是說,凡事都是由空虛而生……

  按王田香想,驗筆跡是多容易的事嘛,只要按老鬼紙條上寫的,你在上面念,喊他們在下面聽寫即是。說得輕巧!如是這般,容易是容易,但難保勞而有功。為了確保勞而有功,肥原把它整得複雜死了!自己苦思冥想不說,王田香和白秘書更是吃盡苦頭,光一個準備工作就挖空了心思,費盡了心機。

  做什麼?

  創作一封信。

  是的,創作一封信。肥原苦思冥想出來的方案是,以吳金李顧四的口吻,給各自家屬或親人書信一封。信的中心意思是:在外公幹,給家人報平安。字數在一百字左右。

  這有何難?

  難的在後面,在要求裡:這封信裡必須包含老鬼發出的紙條上的十九個字!這有點戴鐐銬跳舞、梅花樁上擺擂的意味,蠻考人的。好在白秘書的筆力和想像力上乘,信創作得很見水平,又是按時交卷。肥原看罷,高興地給了個滿分。

  有了這封信,驗筆跡就不叫驗筆跡了。叫什麼?給他們家人報平安啊。可為什麼不讓他們自己寫?那是怕他們擇言不慎,洩露機密。總之,是可以說得通的,再加上具體實施時採取一些適宜的愚人措施,基本上可以蠱惑人心,達到麻痹他們之目的。

  所謂的愚人措施有三:第一,出其不意。事先什麼都不說,保密,把人喊下來後再道明事因。第二,化整為零。四個人分頭下來,一個個來,造成一種唯你獨有的錯覺。第三,當場口授,邊想邊說,知前言而不曉後語,感覺是臨時擬定的。

  此事由白秘書主持,地點是在會議室,性質是欺騙,是暗的。別以為這就完了,沒呢,才一半。當你從會議室書罷信出來,還要被客廳裡的王田香請去對著老鬼的原話(速告老虎,201特使行蹤敗露,取消群英會!老鬼。即日)連抄三遍。這就是明的了。有明有暗,才玩得轉。

  從時間上說,抄三遍原話的時間和記錄一封信的時間差不多,所以可以搞流水作業。就是說,你下樓來,先去會議室照白秘書口授書信一封,然後再到客廳來抄原件,同時第二個人又去會議室書信……一時間,吳金李顧,上樓下樓,出門進門,寫信抄話,樓裡呈現出一派繁忙景象。

  其間,張司令也趕來湊熱鬧,他是專程來給肥原送電報的。這兩天電訊科與南京的無線電聯絡頻繁,如昨天出來五個聯時(聯絡時間),往來電報六封。這些電報內容大多是關於老K行蹤和松井對此事的相關批示。一個小時前張司令吃罷晚飯沒事,順便去電訊科看,恰好遇見他們剛收到一份重要電報,內容如下:

  急電!

  據悉,老K已抵滬,估計今晚可潛達杭州,務必按計行事,不要輕舉妄動。

  張司令覺得這份電報很重要,便親自送來了。

  肥原看罷電報,算了一下時間,老K前天早上從西安出發,比預計早一天到上海,估計他一定是直接坐火車來的,沒有在武漢逗留。張司令說他也是這麼估算的,來之前已經在火車站加了兵力,嚴密監視。

  「監視有什麼用?」肥原說,「你又不認識他。」笑了笑又說,「就是認識他也沒用,我們現在不能抓他。你交代過吧,不能抓他的。」

  「交代了,交代了。」司令滿口應承。

  「讓他來吧,」肥原整理著剛收上來的驗筆跡紙條,一邊說道,「來了就好,我就怕他不來。來就說明他還不明真相,上鉤了,也說明你張司令有望立大功了。暫時我們可以什麼都不用管,只管守好鳳凰山,守株待兔。你看著好了,到時候你會都見到他們的,就像這些玩意兒可能會告訴你誰是老鬼一樣。」

  肥原說的這些玩意兒是指吳金李顧們的筆跡,這會兒都已收上來,等著人看呢。張司令既然湊巧來,肥原自然請他一起驗看。兩人嚴陣以待,調動全部心智和精神氣,只怕稍有疏忽,被老鬼矇騙過去。作為一個訓練有素的老特務,肥原對筆跡略有研究,他知道筆跡如指紋,每個人的字體、筆跡都是不同的。可另一方面,筆跡畢竟不是指紋,指紋是一成不變的,哪怕割掉了皮,長出來還是老樣子,想破壞都破壞不了。而筆跡是可以變的,雖說萬變不離其宗,但有時候要窺見其宗也不是那麼容易,尤其對那些練過書法的人,翻手是雲,覆手是雨,搞得你暈頭轉向。

  可今天兩人的運氣好極了,張司令才看到第二張紙條就興奮地叫道:「肥原長,有了!你來看。」

  肥原只看一眼,即認同了張司令的感覺,顏開笑來。

  隨後,兩人將此人的四輪筆錄一一研看,每看一次,張司令都叫一次:就是他!

  肥原嘴上不叫,心裡也在叫。他簡直難以相信,老鬼就這樣顯了形,而且——又是難以相信,居然不是李寧玉,也不是顧小夢。

  是誰?

  吳志國!

  也許是慎重起見,也許是為了與人分享這橫空而來的驚喜,肥原把王田香和白秘書都叫來看。在毫無提示和暗示的情況下,他們得出的結論驚人的一致。

  王田香說:「肯定是他!」

  白秘書說:「絕對是他!」

  肥原望著張司令:「這麼說,就是他了。」

  張司令把臉一沉:「把他押下來!」

  七

  吳志國被王田香押下來。

  押下來當然是要審問。有了鐵的物證,審問的用詞是程式化的,肥原和張司令幾乎都背得出來,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左右開弓,輪番出擊——

  說,你是什麼時候加入共黨的!

  說,你的上線是誰!

  說,你的下線是誰!

  說,把你知道的都給我說出來……

  吳志國開始還顯得很強硬,頭腦清醒,用詞講究,神情坦然,從容不迫。但當肥原把老鬼寫的原件和他晚上寫的四份筆錄一起丟在他面前時,他傻掉了!像見了鬼,目光發直,臉色驟然變得僵硬,可想心頭是惶恐萬分了。肥原是吃特務飯的,察言觀色是基本功,看他表情的驟變,知道這事已近尾聲。

  「招了吧,吳部長。」肥原拍了拍他的肩膀。

  「聽到了沒有,招了!」張司令的手指像匕首一樣戳在他的額頭上。

  肥原挪開張司令的手,好言相勸:「不是說,識時務者為俊傑嘛,現在你再抗拒就是醜陋了。」

  「孫悟空會七十二變也變不了他的字!」張司令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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