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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五


  二哥見了阿牛哥後,號啕大哭一場,這才開始張口說話。一路上,他斷斷續續地向我和阿牛哥講述了他幹的傻事——幫錢叔叔行兇得賞,和這一個月來東躲西藏的經歷。這段經歷裡,吳麗麗和她男人陳錄扮演了重要角色,後來高寬犧牲後,組織上讓他接任老A的工作前,曾要求他對這段「歷史」有個文字交代,為此他專門寫過一個材料,如下:

  我家被鬼子滿門抄斬後,我沒地方藏身,就去找了吳麗麗。當時陳錄不在上海,說是去浙江了,一個月都回不來,吳就把我留在她的屋裡。但事實上陳根本沒離開上海,陳所以這麼騙她,是因為吳老嫌他來看她的時間少,纏得他心煩,才撒謊說走了。我呆到第三天,陳得到口風,說我跟吳住在一起,當天夜裡就聞來捉姦。我越窗而逃。畢竟是匆忙逃走的,在房間裡留下很多破綻,如煙頭,衣服,頭髮絲。氣味等等。但我總想,他即使知道也不至於對吳起殺心,誰想到他……簡直比鬼子還狠!還毒!他其實不是要捉姦,而是要捉我,捉了我,好去找鬼子領賞。看我逃跑後,他當作什麼事也沒發生,把吳麗麗騙過去了。

  我離開吳後,本想馬上離開上海,但兩個原因促使我留下來:一個是我恰巧在街上遇到了一個以前我幫助過的人,他正好在吳麗麗家附近開了家客棧,並且保證一定會保護好我;另一個是,當時大街上已經四處貼了抓逮我的通緝令,我想到小妹點點肯定就在城裡,一定會看到這個東西,然後一定會去找吳麗麗瞭解家裡的情況。小妹是我唯一的親人,我不能拋下她不管,這麼一想我決定等一等再說。我住下來後,讓客棧老闆給吳麗麗捎信去,這樣萬一小妹去找她就找得到我。

  吳麗麗是個不大有心計的人,她以為陳真的什麼都不知道,知道我住在哪裡後經常抽空來看我,給我送點吃的、用的:我的槍都還在她家裡呢。哪想到,陳錄已經把吳麗麗的傭人何嫂收買了,吳經常外出,老往一個方向走,讓何嫂覺得異常,向陳彙報了。陳便派人跟蹤吳麗麗,幾次跟下來,我的情況全被摸清了。一天晚上,吳麗麗來得比平常晚,而且是空手來的,沒給我帶吃的。我說,你既然來該給我帶點吃的,我還餓著肚子呢。她說今天陳帶她出去應酬了。

  我說,那你可以不來。那天我情緒不好,說話很沖,我們鬧了點不愉快,把她氣走了。可想到我還沒吃晚飯,她出去後又給我買了東西回來,讓我很感動。她說,我就知道你這德行,坐牢了還要人服伺,我是前輩子欠你的。我一邊吃東西一邊說,行了,別做怨婦了,麻煩你不了幾天了。我想小妹可能離開上海了,我也不能老是這麼等下去。她說,她今天上午去了我家,找我家對門的幾家人問了情況。這是我叫她去的,因為我想,小妹知情後首先會回家去,看鬼子霸佔了我們家,可能會去找鄰居瞭解情況,所以讓她去探聽一下。我問她有什麼消息,她說沒有任何消息,看來點點至今都還不知道情況。我說,她可能已經離開上海了……就在這時,我突然神經質地感覺到外面好像有動靜,停下來側耳聽,又打開窗戶看,末了又讓她出去看看。

  她出去了,我把身上和枕頭下的槍都取出來。不一會,她在外面喊:「二虎,快跑!」我剛跑到門口,她又喊:「快跳窗跑,敵人來抓你了!」她話音未落,一個「鬼子」不知從哪兒竄出來,舉著槍沖進我房間。我率先開槍,打死了他。緊接著,一夥「鬼子」迅速從樓梯上沖上來。麗麗沖進屋,關住房門,對我喊:「快跳窗跑!跳窗,快!」我說:「快,一起走!」她說:「他們是來抓你的,我沒事……」話沒說完,外面槍聲大作,門被射穿,麗麗中了彈。負傷的麗麗死死頂住門,為我爭取了十幾秒鐘,我才得以跳窗而逃。就這樣,吳麗麗死了。那些人都穿著鬼子的制服,初看是鬼子,其實是陳錄的手下,那個被我打死的人我認識的……

  陳錄借鬼子的名義殺人,是夠狠毒的,但後來這事恰好被我利用了。我到重慶後,把假鬼子說成真鬼子,這樣陳便有勾結鬼子的嫌疑,直接導致他沒有當成上海軍統站站長。這是他覬覦已久的位置,之前他其實已經代理多時,按理是板上釘釘的事,沒想到最後被人奪走。到手的鴨子飛了,他一氣之下投靠了李士群,身敗名裂。這是1939年冬天的事,那時我已經成功打入軍統,在戴笠身邊工作。

  §5

  話說回來,還是1938年春天,我和二哥、阿牛哥一起回到鄉下老家:浙江德清縣的一個叫馮家門口的古老山村。這裡距著名的風景名山——莫干山,只有二十公里,屬於丘陵地貌,青山綿延起伏,平原迤邐鋪展。正是陽春三月之際,山上山下到處是油菜油汪汪流瀉的翠綠,蓬蓬勃勃地顯露出春天盎然的生機。馮家門口是個大村莊,一片片白牆黑瓦的村莊橫逸在青山與平原的連接處,仿佛一抹陳年的舊夢嵌在新春的瞳眸裡。一條清澈的小河繞著村莊而過,流水潺潺。一株大皂角樹屹立在村頭,繁花似錦,如傘如蓋。我和二哥都是農民打扮,阿牛哥更是了,走在這樣的鄉間土路上,一點也不引人注目。阿牛哥站在路邊的大皂角樹下,翹首望著眼前的村莊,疲乏的臉上露出了一絲輕鬆的笑,對我說:「小妹,到家了,我們到家了。」

  我已經累不可支,聽了這話一下子坐在地上,說:「再不到的話,我看我也到不了了。累死了,上次回來沒感覺有這麼遠啊。」阿牛哥說:「那當然,你坐在轎子上就是睡一覺的工夫嘛。你上次是什麼時候回來的?」我說:「三年前,我高中畢業,上財會學校之前,父親讓我專門回來祭祖。」二哥本來還有興致聽我們談話,聽到父親一詞,突然萎靡下來,一個人走開去,走到樹背後。他默默站立一會,忽然跪在地上,對著遠處的青山哭訴:「爹,媽,列祖列宗,老家的父老鄉親,我馮二虎對不起你們啊。」

  阿牛哥拉起二哥,說:「走吧,要哭這不是地方,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阿牛哥帶我們繞過村莊,走過一座木橋,鑽進一個山塢裡。在山塢裡走了約兩裡路,眼前頓時開朗起來,正是夕陽西下之時,視線極遠,我看到山塢盡頭,一個半山坡上有一大片新土,新土處有一片靈幡在隨風飄揚。走近了,才發現,這是一片新墳,其中有兩座特別的大,肩並著肩,那是我父母的墳……原來,阿牛哥這麼多天來就在忙這事:讓死者入土為安!

  阿牛哥告訴我們,他是第二天中午回到城裡的,從四橋碼頭上的岸。這個碼頭原來是我們家的,那些在碼頭上拉生意的車夫都認識他。「我剛上岸,他們中就有人告訴我家裡出了事。」阿牛哥說,「我趕回家看,果然如此,鬼子已經把房子封了,門前坐著兩個人,沒有穿制服,也不帶槍,我估計應該是維持會的人,鬼子臨時安排他們在看門,守屋。我從後花園溜進去,進屋就聞到一股嗆人的血腥味。我順著那氣味找過去,最後在天井發現了大片血跡。鬼子一定就在那兒殺的人,集中在那兒殺的,那個血啊,流得滿地都是,幾乎每一塊石板上都沾滿了血。

  因為太多了,雖然過了那麼長時間,有些地方血還沒有幹,摸上去黏手,血糊糊的。我不知道以後能不能找到他們的屍體,就找來幾塊毛巾,把能吸的血都吸了,心想這樣即使以後找不到他們的屍體也可以給他們葬個衣冠墳。這麼想著我又去每個人房間,各收了他們一套衣服。本來我想儘量收一些值錢的東西,但鬼子很快進來了,我只好匆匆忙忙撬開馮叔的辦公桌,拿走了兩隻金元寶和一把手槍。」

  我當場向阿牛哥要了這把手槍,不僅僅因為這是父親的遺物,我是要以此表明,今後我要為父母報仇。

  阿牛哥給了我手槍後接著說:「接下來我決心要找到他們的屍體。我問遍了街坊鄰居,包括街上收馬桶的、賣豆漿的、補鞋的,凡是平時在那一帶出入的人,我都找上門去問。終於問到一個人,他給我提供一個人,說那天是他拉走了屍體,他就是我們家後面那條街上那個拉馬車的蘇北人。我找到他,求他,好話說盡,他就是不承認,死活不承認。後來我火了,把一隻金元寶和手槍一起拍在他面前,讓他選。他還是怕死,選了金元寶,告訴我一個地方,竟然就是我們家那個被廢棄的貨運碼頭。我去了碼頭就知道了,他開始為什麼不敢承認,因為他黑心哪,他根本沒有安葬屍體,只把他們丟在垃圾堆裡!」

  除了沒有發現小馬駒,其他人都在,包括家裡的工人,還有兩隻狗,總共十七具屍體。後來阿牛哥把他們都運回老家,在這青山之中,找了這片向陽蓄水的山坡,把他們都安葬了。他沒有請任何人,每一座墓穴都是他一鍬鍬挖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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