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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四


  §4

  下面的事是後來二哥告訴我的。

  那天,是二哥介紹錢叔叔和杜公子認識的,兩人在廂房相談後心裡都有氣:錢叔叔願望落空,心情鬱悶,當即走了;杜公子也是心氣不順,找到二哥發牢騷,怪二哥給他介紹認識了這麼一個「不識相的傢伙」。二哥問他怎麼回事,杜公子說:「神經病!他讓我去殺人,殺鬼佬。」二哥聽了情況後心裡暗喜,他那時正處在瘋狂地殺鬼佬的熱情中,有人願意出錢要一個鬼佬的人頭,正中他下懷。當晚,二哥便登門造訪了錢叔叔,把「生意」攬了下來。

  跟蹤幾天後,二哥把打死東東的那個日本佬的情況已摸得很清楚:他年紀五十歲,是日本某新聞社駐中國記者,住在閘北區胡灣路上的一個院子裡,每天上午很少出門,晚上經常很遲回家,有時也睡在外面。他有個固定的情人,是個唱昆曲的小姑娘,二十來歲,住在大世界附近的一條弄堂裡。他雖然身上有槍,但身邊沒有任何隨從。於是,二哥行動了,一天晚上,他把自己打扮成車夫,拉一輛黃包車,守在唱昆曲姑娘的樓下。只有他一輛車,鬼佬從樓裡出來,別無選擇地上了他的車。二哥拉著他,輕而易舉把他送去見了閻王爺。

  瘋狂的二哥啊,你太大意了!你不想想,一個記者身上有槍,且敢當街打死人,說明他決不是一般的記者。確實,他不是一般的人,他是有後臺的,他的同胞兄弟山島鳩晶,是當時上海憲兵司令部的第三號人物。

  山島怎麼會讓自己的哥哥死得不明不白?他發動憲兵隊開始了興師動眾的全城大搜捕。於是,一條條線索被梳理出來,最後自然理到錢叔叔的頭上。錢叔叔被鬼子帶回去刑訊逼供,一天下來皮開肉綻,倒是沒開口,為了保護二哥。可到了晚上,鬼子把錢叔叔兩個女兒又弄進來審,還威脅錢叔叔,如果天亮前不把人交出來要處死他兩個女兒,逼得他精神崩潰,供出了二哥。

  憲兵隊押著錢叔叔連夜闖到我家抓二哥,因為找不到二哥惱羞成怒,大開殺戒,最後連貓狗都不放過,見人就殺,見活物就滅。惟有阿牛哥和二哥,因為沒在家,僥倖躲過一劫。當時已經深夜一點多鐘,正常的話他們都應該回家了,尤其是阿牛哥,這麼晚肯定在家裡。是我救了他們,我出走後,全家人都在找我,那天他倆被父親派去外地找我,阿牛哥去了我父親的老家鄉下,二哥去了蘇州我母親老家,當天都回不來,就這樣才倖免於難。

  二哥才是最該死的!我後來經常想,如果鬼子那天在家裡抓到二哥,會不會就手下留情,饒過這一家子人呢?

  我的家就這麼毀了,而我卻因此而生。天塌了!災難讓我走出了困境,我決定要好好活下去,為我的父母而活,為他們報仇。我血液裡流的是馮八金的血。第一件事,我要找到二哥。我不知道他在哪裡,但我想吳麗麗可能會知道,便去找她。麗麗姐的男人在上海是有家室的,軍統工作又秘密,去會她的機會其實很少,大部分時間她是一個人,很無聊,便經常邀母親和二嫂去打牌。上海淪陷前我陪母親去過多次,房子很好的,一棟黃色的獨門獨戶的小別墅,有一個傭人叫何嫂,我也認識。那天我敲了好長時間的門,何嫂才來給我開門,開了門又不想讓我進去,說麗麗姐不在家。我問她去哪裡了,何嫂說她已經幾天沒回家了。我注意到,何嫂神情緊張,說話語無倫次,便不管她阻攔,硬推開門闖進去。

  屋子裡很亂,樓上的家具都堆在樓下,顯然是要搬家的樣子。我問:「怎麼回事?要搬家嗎?」何嫂說:「是的。」我問:「搬去哪裡?」她說不知道。我預感是出事了,問她:「出什麼事了?」她說:「我也不知道,反正小姐已經三天沒回家了。」我問:「陳先生呢?」我問的是麗麗的男人。何嫂說:「先生今天上午來過一回,說這兒已經被鬼子盯上,讓我趕緊整理這些東西,準備搬家。」我沉吟一下,問她有沒有見過我二哥,她說十幾天前見過,最近沒見過。我問她:「你知不知道我家的事情?」她說:「咋不知道,出事後二少爺就躲在這兒,天天哭呢,天殺的鬼子!」我問她知不知道現在二哥躲在哪裡,她不知道,說:「滿大街都貼著他的頭像,我想他應該不在城裡。」會在哪裡?我看見電話機,決定給羅叔叔打個電話問一問。

  我打通電話,羅叔叔一聽見我聲音非常震驚,問我在哪裡。聽說我在吳麗麗這兒,他在電話那邊不禁地叫起來:「天哪,你怎麼在那裡,馬上離開那裡,不要讓任何人看見你在那裡,快走,越快越好。」我小聲說:「已經有人看見了。」他說:「不管是誰,一定要堵住她嘴!」他給我一個地方,讓我速去那裡等他。我掛了電話,聯想到何嫂剛才說的情況,我猜測現在這兒可能已經成了是非之地,便吩咐何嫂:「不要跟先生說我來過這裡,跟任何人都不要說,鬼子都以為我死了,誰要知道我還活著,萬一被鬼子盤問起來,對你反而是多了一件事,知道吧?」

  何嫂說:「你放心,我不會跟任何人說的。」我還是不放心,走出門又交代她:「你就權當沒看見我,萬一剛才有人看見我進來,你就說不認識我這個人。」何嫂說:「好的,我知道,你快走吧,老天保佑你平平安安。我知道你家一向對吳小姐好,我不會傷害你的。」說著流了淚。她這話、這樣子讓我更加認為,麗麗姐已經出事了,肇事者可能就是她男人,陳錄。

  果然,見了羅叔叔後,羅叔叔告訴我:麗麗姐已經死了,就是被她男人陳錄害死的。「為什麼我叫你趕緊離開那兒,」羅叔叔說,「陳錄是個混蛋,跟日本人絞在了一起,他要知道你的下落也會把你賣給鬼子的,吳麗麗這次就是被他賣了,包括你二哥。」我急切地問:「我二哥怎麼了?」他笑了,說:「別急,你二哥是虎,虎就是貓,有九條命。」羅叔叔說,「這個王八蛋就是命大,把你父母親害死了,自己卻幾個生死劫都挺過去了。」

  「他現在在哪裡?」

  「你想見他?」

  「是的。」

  「算你幸運,掐著點冒出來了。」

  原來羅叔叔已經安排二哥這天晚上離開上海。幾個小時後,在江邊的一個陰冷潮濕的涵洞裡,我見到了比父親還要老相的二哥——見到之初,我以為是父親!他已在這個鬼地方躲藏三天了,一直在等機會離開,今天晚上恰好有一艘船要給鬼子去嘉興運糧食,船老大是個地下党,姓趙,與羅叔叔一起參加過北伐戰爭,是老鄉兼老戰友,交情篤深。他妻子姓郭,是個大胖子,比趙叔叔要大半個人。後來趙叔叔和郭阿姨都跟高寬去了南京,郭阿姨代號老P,就是香春館裡的那個老闆娘。趙叔叔代號老G,一直跟著我和高寬,名義上是我的管家,實際上是我們電臺報務員,同時又兼管高寬的安全工作,高寬外出時一般都帶著他。別看趙叔叔個子小,力氣可大呢,扛著兩百斤一袋的大米上船,如履平地,面不改色,大概是經常撐船鍛煉出來的。

  從見到我開始,不管我問什麼、說什麼,二哥一直沒有跟我說一句話。他不但老了,還傻了。悲痛讓他變成了廢物,變成了啞巴,變成了一個癡呆人。我以前從沒有見二哥流過淚,可這一路上他都在流淚,無聲地流淚,常常淚流滿面,睡著時也在流。最後,淚水變成了黃水,有一股膿臭味,顯然是眼肉被淚水灼壞了。等我們下船時,他雙眼已經腫得像嘟起的嘴巴,眼皮子紅紅的,鼓鼓的,眼眶只剩下一條線,根本睜不開眼——這下子,他不但成了啞巴,還是個瞎子,走路都要人攙扶。

  趙叔叔把我們安排在嘉興碼頭附近的一戶農戶家裡,主人家的老爺子懂一點中醫,給二哥熬魚腥草的水喝,又用艾草灸腳踝上的兩個穴位,兩天下來眼睛的腫總算消了下去。第三天,有只小木船來接我們,上船後我發現竟是阿牛哥!

  原來,羅叔叔想把我們送回鄉下老家去避難,又怕鬼子去過村裡,有埋伏,所以先去偵察一番,結果遇到了阿牛哥,便讓他來接我們走。羅叔叔真是我們的福星,我們三個天各一方的人,就這樣又有幸相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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