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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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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走前,她給我奉獻了一個說服革老同意我跟小穎結婚的計謀。 第二天,我來到診所,請革老扎針。這次感冒發燒後,我的身體一直沒有完全恢復,燒是退了,但渾身乏力,也沒胃口。革老很開心,對我笑道:「給你紮了那麼多次針,以前唱的都是空城計,今天看樣子要動真格的了。」我說:「主要是沒胃口,渾身乏力。」他說:「我剛才看你的舌苔就知道了,沒事,今天一輪針紮下去,晚上就見胃口。胃口長,力氣也就長了。」我問:「革靈呢,出去了?」他朝一旁呶呶嘴說:「在家。」 我側耳聽,隱約聽見電波聲。看來,革老這邊近來是夠忙的。趁著扎針的閒工夫,我想和革老談談我和劉小穎的事情,可是我一出口,革老就不耐煩,「你又來了,又是劉小穎!我說深水啊,你怎麼跟個小孩子似的,一句話要說幾遍啊,我的態度很明確——不行!理由很簡單,靜子這條線我們不能失去。」革老的態度我早有思想準備,我說:「革老你聽我說,不是我不懂事,有些事根本不像你我想的一樣,靜子其實是希望我早點跟人結婚。」他說:「鬼話。騙鬼去,我已經七老八十了,鬼話騙不了我。」我說:「真的,革老,我不騙你,你以為人家真是愛我,還不就是想玩玩我。」 革老盯著我看,卻不語。我說:「其實道理很簡單,我沒有婚姻,人家反而有壓力,怕我纏著她跟我結婚。可她能跟我結婚嗎?就算她想,野夫也不會同意的。鬼子說到底是鬼子,靜子表面上看溫文爾雅的,骨子裡跟別的鬼子沒兩樣,好色,貪婪。我是看透她了,見面就想上床,下了床就想走人。」 革老有些驚訝,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問:「你們關係有這麼深了?」我說:「從來就這麼深,也可以說這麼淺。不瞞你說,革老,我們第一次見面就在外面開房間了,否則你不想想,憑什麼我們的關係能快速發展並維持至今,還不是一個『欲』字,一個『色』字。老人家,我今天跟你倒個苦水,我不容易啊,我在飾演什麼角色,你知道!」他真切地歎口氣,說:「我還真沒想到你……有人說我們是吃軟飯的,在花園裡抗敵,吃香喝辣,屁話!犧牲是多種多樣的,雨花臺同志,你做出的犧牲党國都記著的。」我也做出動情的樣子,說:「我今天跟你說這些也不是邀功領賞,我也覺得丟人,一直羞於跟你說。可是……你如果想讓我在靜子身邊留的時間久一些,讓我們這種關係能夠維持下去,我看……必須要斷掉她的後顧之憂。說了你都不信,近來她常常在我面前誇林嬰嬰怎麼怎麼好,言外之音什麼意思,我聽得出來。你說,我能跟她發展關係嗎?」他說:「當然不行。」 我說:「她也看不上我。」他說:「這不是她看不看得上的問題,這是紀律,你們兩個人怎麼綁在一起?」我說:「我想來想去還是劉小穎最合適,一來也了了陳耀的一個遺願,二來,我們的關係是明的,保安局上下都知道我們兩家是老交情,今天重新組合可能在人們的意外之外,但也在意料之內,可以理解的。」他問:「你們有感情基礎嗎?」我說:「感情嘛,是可以培養的,現在當然沒有。」 革老認真地看著我,沒有說話,態度和眼神裡卻有前所未有的溫存和慈悲。 革老開始取針,神色沉重,半顯猶豫地說:「你說的這個情況是個新情況,容我想想再說。」我說:「革老,今天我把該說和不該說的都說了,樹要皮,人要臉,有些話就到此為止,別跟人說了。」他說:「知道,我把它帶到棺材裡去。」我起身穿衣,說:「唉,人在病榻上,一聽棺材二字心裡都發虛啊。」他說:「這叫什麼病,不找醫生過幾天也會好的,要有時間,明天再來紮一次什麼事都沒有了。怎麼樣,現在人是不是要輕鬆一點?」我試著眨眨眼睛,說:「嗯,眼睛都覺得亮了一些。」他說:「你走吧,明天沒事再來吧,你現在生病單位都知道,往這兒跑勤一點也沒事。」我看看自己,說:「我這個樣子還真像個病人。」他說:「你本來就在生病,回去看看你的舌苔,跟青苔一樣的,又黑又厚。」我笑了,說:「你這個神針紮了,說不定我沒到家青苔就沒了。」 有人說,這世上的一半事由謊言促成,這天我對革老撒了一個彌天大謊。謊言像陽光一樣驅散了層層霧靄,讓我看到了希望的曙光。我收拾好東西,與革老告辭。不知道是革老的針真的管用,還是我心情的變化,走在路上,周圍的樹木、街道、房屋,果真變得亮堂了許多,我的身體也變得輕快起來。 只是,很遺憾,這點子是林嬰嬰奉送的。 不過,更遺憾的是,第二天下午革老讓陳姨給我捎回來一紙條,上面寫著一句話:再次請示重慶,依然不同意你與小穎的事,請諒。我看完,對著紙條吐了一口痰。 §3 吐了一口痰,其實將淤積出更多的痰。 革老的回音讓我氣得肺都痛!我本已見好的病情因此又捲土重來。這次生病,我在家足足休息了一個禮拜,也讓我有空整理了一下心緒。說實在的,我有些累。很累。心累。革老、重慶、延安、林嬰嬰、劉小穎、革靈、靜子,還有已經在這世上消失了的太太……他們不時地在我的眼前晃動著,千頭萬緒,矛和盾,糾和結,痛和苦,消耗著我的心力和精力。像我們這種人,在刀尖上行走的人,是不能疲憊的,一疲憊就分心,一分心就出事。這些我都明白,可我就是累,不想出門,想到外面的世界,心裡就會莫名地惆悵、煩躁、苦惱。我想要一種生活,帶著劉小穎和兩個孩子從這個城市消失。去哪裡?我不知道。似乎很想念陳耀,想去跟他會合。 那可不是陽世,是陰間。 我為自己的頹廢感到害怕。所以,當陳姨這天傍晚回來,說今晚革老要召集大家開會,問我能不能去參加,我沒有因病推脫。我想去看看同志們,聽聽消息,受些鼓舞,把精神焐一焐熱。 可結果好像是更冷了。 這個會上,革老通知我和林嬰嬰:暫停調查天皇幼兒園。「為什麼?」林嬰嬰看了我一眼問道。革老不慌不忙地解釋:「想要查清楚幼兒園裡的秘密是一場持久戰,現在事情多,先放一放為好,否則會耗費你們太多的時間和精力,你們倆是我們的寶刀啊,暫時還是先用在能夠立竿見影的事情上吧。」我可以想見此刻林嬰嬰心裡有多焦急,但她隱藏得很好,面不改色,徐徐道:「幼兒園裡的秘密是党國的大患,早一天查清楚就能早一天免除後患,我看還是不停為好。」 革老說:「雖說現在我們組人不少,但由於近日共黨的地下組織在南京活動頻繁,我這邊有點吃緊,所以不得不把二位調過來。」我一聽,瞥了林嬰嬰一眼,說:「就是說,讓我們把幼兒園的事先放下。去對付共黨?這是一號的命令嗎?」革老答:「差不多吧。」我說:「一號要是知道幼兒園裡的情況,絕不會這麼說。我不同意。」我想我這麼說林嬰嬰一定是高興的,我也算是在幫她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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