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麥家 > 刀尖 | 上頁 下頁
五三


  革老很不高興,提高嗓門對我說:「你是在懷疑我擅自做決定?即使是又怎麼了?我是組長,你必須聽我的!」林嬰嬰出來替我打圓場,「老金不是這個意思,他這個人死板,做什麼事都是有始有終,他只是不希望剛接受的一個任務還沒有完成就停止。再說了,就算停止調查,老金也不可能不跟靜子接觸啊,既然要接觸就可以同時進行嘛,只要不把重心放在那上面就行了,你說是不是?」革老對林嬰嬰點點頭,再看著我,一本正經地對我說:「雨花臺同志,我對你最近的表現很有意見,老是跟我作對,你翅膀硬了,還是心變了,還是怎麼了?嗯,告訴你,重慶剛剛給我頒發了獎章,一號對我的工作是滿意的,你跟我作對沒好處的。下面我來佈置下一步任務……」

  革老後面的話我一句也沒聽進去,我對他剿共的反感是內心一直存在的一種情緒,尤其是最近劉小穎的事情上他拙劣的表現,讓我的情緒越發之大了。而他現在對林嬰嬰倒是推崇有加,這也是我小瞧他的原因。我不知道,有一天他發現林嬰嬰的秘密後會怎麼樣,但我知道,這個秘密我是不想告訴他了。我本來是有點想告訴他的,或者說是在想與不想之間搖擺,現在不擺了,就是不想告訴他,讓他見鬼去吧。

  其實,他已經見鬼了。

  這不,散會後我去了趟廁所回來,正好聽到他們在說這些「鬼事」。我沒聽見他們前面在說什麼,想必是又一次行動失利了,在分析原因。啉嬰嬰指指外面說:「他知道嗎?」從後面的對話聽,應該指的是秦淮河。革老說:「他沒問題的,他跟你~樣,是一號特使王天木帶來的人。」林嬰嬰說:「這不是理由,別說一號特使,就是一號身邊的人,你比如說陳錄(前軍統上海站站長),一號多信任他,後來不是變節了。」我心想,你本人不也是最好的例子嘛。「當然,」林嬰嬰解釋道,「我不瞭解他,但我們也不能憑他的出身去認定他,是一號的人就一定可靠了,不一定的。一個人可不可靠,還是要通過一件件具體的事情去認識他,你比如這件事,他知不知情,不知道另當別論,但如果知道就要引起注意。」

  革靈說:「他應該不知道吧。」

  革老說:「反正我是肯定沒同他說過。」

  革靈說:「我應該也沒說過。」

  革老問:「應該?應該是什麼意思!」

  革靈想了想,說:「我想不起來了。」

  革老瞪一眼,說:「我就不知道你整天在想些什麼。」

  林嬰嬰說:「好了,你們別爭,革靈姐最好想一想,有沒有同他說過。」革靈說:「反正我沒印象。」林嬰嬰說:「就是說,你要說也是在無意識中說的?」見革靈點點頭,林嬰嬰搖搖頭說:「就怕這種情況,說者無意,聽者有心,你不曉得他已經知道了,他傳出去也沒有壓力。我跟他接觸不多,對他不瞭解,但他是我們核心中人,最好別出差錯了。」革老冷不丁說:「這小子最近我喊他去做的幾件事都沒成!」

  林嬰嬰問:「什麼事?」革老和革靈互相看看,在猶豫要不要告訴她。林嬰嬰又問:「昨天下午去夫子廟香春館抓共黨的人是不是他?」革老問:「你怎麼知道這事?」林嬰嬰說:「我能不知道嘛,他帶人冒充我們保安局的人去抓人,事情馬上就報上來了,聽說最後被人識破,轟走了,是不是?」革老對著窗外看一眼,罵道:「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掉頭對革靈說,「上次火車站的事他也沒辦成,這小子!說起來功夫賊好,幾次行動都沒有得手。」

  我真想對他發笑,怎麼可能得手呢,看看你們身邊是個什麼人吧。

  該懷疑的人不懷疑,結果肯定要冤枉好人,我對秦淮河的處境深感不妙,卻沒有想到劉小穎將因此捲入生死中。

  幾天後的一天晚上,我從外面辦事回來,很遲了,路過書店,看到書店和裁縫店都關了門,熄了燈。正當我走過書店門前時,書店的門縫裡突然透出燈光。我以為小穎從裡面看見了我,要找我,便湊到門前,透過門縫朝裡面看。沒看見什麼,只聽見有些動靜,很詭異,便敲了門。劉小穎的聲音傳出來:「是誰?」聽說是我,她開了門。劉小穎的樣子讓我大吃一驚,她打扮得花裡胡哨,幾乎像個妓女。「我……我沒走錯門吧。」我半開玩笑地說。劉小穎一笑,再看看自己的怪異打扮,說:「我要去執行一個任務。」我問什麼任務,她從身上摸出一把手槍,說:「殺一個漢奸。」我問:「莫名其妙,叫你去鋤奸,誰安排的?」劉小穎說:「革老。」

  讓劉小穎去殺一個漢奸?這是不是革老的陰謀?我的大腦唰的一下閃過一道白光,隨即,又如同閃電般炸響。我暈了一下,大腦出現了片刻空白。

  我有種不祥的預感。我點著一支煙,點煙的手有些輕微的抖動。我坐下來,狠狠地抽著煙。我越想越覺得這事情有些蹊蹺,叫小穎別去。她問我為什麼,我具體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只是說:「我現在不信任革老,他這人沒憐憫心。」我說我要去找他。她說:「這個行動是絕密的,你去找他不是把我賣了。」我說:「說不定他就想害你,什麼人不能去非要安排你去,你打過幾次槍嘛,你能殺誰嘛。」她說:「你不要亂想,不是安排我一個人去,秦淮河,還有革老,都要去。」

  「他們也要去?」

  「對。」

  「還有誰去?」

  「就我們仨,殺一個人,去三個人也夠了。」

  「問題是——我總覺得讓你去是很荒唐的,又不是沒有其他人了。」

  「可必須去一個女的,革靈要守電臺去不了,只有我了。」

  「你們晚上開過會了?」

  「嗯,我剛回來不久。」

  「你把開會的情況跟我說一說。」

  「你不能去找革老理論,他再三交代過,這行動很秘密的,不能讓多一個人知道。」

  「你說吧,這麼大的事我要給你把把關。」

  開始劉小穎堅決不肯說,後來經我再三勸說,她猶豫再三,最後還是開口說了。這是我根據她說的想見的一幕——

  革老把秦淮河和劉小穎叫到他房間裡開會,佈置鋤奸任務。

  革老把一張照片往桌上一扔,說:「好好看看,要殺的人就是他。」秦淮河和劉小穎傳看照片,革老一邊介紹說,「這人曾是拉貝身邊的人,大漢奸,就是他,向鬼子通風報信,把鬼子帶進了難民安全區,把藏匿在安全區的幾百位國軍傷兵都殺了,後來還把安全區的教會女學生賣給鬼子做慰安女。」

  秦淮河問:「這麼個大漢奸怎麼到今天還沒除掉?」

  革老說:「他後來出國躲了,前不久才回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