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麥家 > 刀尖 | 上頁 下頁 |
| 五一 |
|
|
|
我說不出話來,我想,是的,這是個陷阱,令我窒息,我要不顧一切地逃跑,哪怕接受組織處分。我知道自己更需要逃跑,至於逃到哪兒,並不比逃跑重要。劉小穎低頭不語,我以為她正在掂量我的話。我把頭扭向窗外,看到有兩片枯黃的香樟樹葉正悠悠地飄過窗口。我嗅到了一股嚴冬的氣息。 劉小穎慢慢從身上掏出一張紙條,遞給我說:「你看吧,這是革老親筆寫的,我回老家前就給我了,塞在我門縫裡的。」 你和雨花臺重任在肩,萬不可照陳耀遺囑行事。現轉達一號指示,電文如下:陳之親屬當組織照顧,切忌感情用事,否則將以變節處之。雞鳴寺。 看罷紙條,我勃然生怒,拍著床板罵:「放屁!我敢說他根本就沒有跟重慶彙報過這件事,他這是在嚇唬你。」劉小穎遲疑地說:「可是他……也代表一級組織啊。所以,我勸你就別管我們,別跟他作對了。」我仍然生氣,問她:「那我怎麼辦?你讓我整天吊在一個鬼子女人的脖子上,暗地裡又跟一個莫名其妙的女人偷情,然後到夜裡就做噩夢,接受良心的譴責?我已經把情況都跟你明說了,現在我要你跟我結婚不僅僅為了陳耀,也是——甚至主要是為了我,把我從水深火熱中救出來。」她說:「可是……這不可能的,雞鳴寺不同意,我們將被以變節處之,說不定就被暗殺了。」我說:「這你放心,我會去說服他的。」她問:「雞鳴寺?」我說:「對,我已經想好怎麼去說服他。」 她顯然不信,我確實說的也是大話。 §2 劉小穎走後,我覺得好累,不一會就睡著了。 吃了午飯,我還是覺得累,想再休息一會,剛上床,卻聽到又有人敲門。陳姨把林嬰嬰放進來,帶她去了書房。我穿好衣服去書房,林嬰嬰對我四處嗅嗅,笑吟吟地說:「嗯,我聞到一股女人的氣息,莫非是革靈剛走?」我氣不打一處來,不客氣地頂她一句:「你別革靈革靈的,這齣戲結束了,你別再演了。」她問:「我演戲?我演什麼戲了?人家喜歡你,追你,跟我有什麼關係?」我說:「別裝了,我都知道,革靈怎麼會喜歡我,還不都是你在煽風點火。你把她弄得暈頭轉向,好讓你牽著她鼻子走。好了,夠了,該結束了。」 她顯出高高在上的樣子,說:「聽著,你別衝動,我不知道你的情緒從哪裡來的。」我說:「就從你身上來的。」她問:「我怎麼了?請問。」我說:「你就仗著幫過我,我不會告發你,膽大妄為,如果我沒猜錯,今天早上你一定大有收穫吧。」她打斷我,說:「我們的關係難道僅僅是我幫過你?不不,請記住,我們是同志,同看一本書,同一個信仰,同一個目的。如果我沒猜錯,你昨晚一定看了我給你的書,並且我相信你一定大有收穫。」 我哼一聲,「對不起,我一個字都沒看,撕了,又燒了。」她說:「這不是你,也不是我的眼力。跟你說,口說無憑,在我沒有對你充分的信任和把握前,我是不會把那本書給你的,那不是給你把柄嘛,你拿它去告發我,我百口難辯啊。我敢給你是因為我相信,我深信,你在心靈上已經是我的同志,只不過還沒履行手續,給你書就是履行手續之一。」 我大聲說:「別扯了!我不姓革,會任你擺佈的。告訴你,我已經下決心要跟劉小穎結婚,靜子那邊你也別指望了。」我估計她一定早從革靈那兒瞭解到我和小穎的事。果然,她聽我說起劉小穎的名字一點不驚訝,徑直對我說:「你別衝動。」我說:「我冷靜得很。」 她說:「那我告訴你,這是一條不歸路,你不但傷害了我,也傷害了診所的人,你會無路可走的。」綿裡藏針。如今,她自信的口氣就像如來佛的手掌。我真的想大發脾氣,破口大駡,只是環境受限,只能咬牙切齒。我說:「我已經無路可走,我生不如死,你知道嗎!你知道我為什麼病嗎,我大冬天跳進冰冷的湖裡,我想自殺!只是想到孩子,沒娘的孩子,我才……」林嬰嬰上來扶我,我打掉她的手,繼續發作,「你知道我為什麼要自殺?我受不了,受不了她!我一挨著她渾身就起雞皮疙瘩,你知道嗎?!」她變得幽幽地說:「你不是說靜子人很好的嘛。」 我說:「可她不僅僅是她!她是一個鬼子的前妻,這個鬼子曾經在這片土地上殺過無數像我妻子和孩子的中國人!現在你讓我去跟這麼個女人睡覺,怎麼受得了,我抱著她就看見一個劊子手也抱著她,看見我的妻子和孩子抱著我,對我哭,對我喊,你受得了嘛!我的天哪,這哪是人過的日子,所以我懇求你,看在我們曾經合作過的分上,我請你就別再折磨我了,我決心已下,哪怕這是一條死路,我認了!」 她毅然上前扶住我的肩膀,說:「我理解你的心情,非常理解,真的……我可以想像你有多麼難受。現在我可以明確告訴你,我同意你的決定,只怕革老……他是個冷血動物,要改變他太難了。」我輕輕撥掉她的手,說:「我已經有辦法去說服他。」她問:「什麼理由?」我說:「這你別管了,我自有主意,只要你保證剛才說的是真話,不要給他出餿主意就行了。」她說:「我保證,我絕對是真心的,甚至我還可以幫你怎麼樣從靜子身邊脫身出來。」我感興趣地問:「有什麼辦法?」她說:「這不難的,有很多種辦法,最簡單的就是讓你當個陳世美,讓劉小穎當個潑婦,上街逮住你們罵,趕去幼兒園罵,去鬼子司令部罵,罵得你們倆臉沒地方擱。」我一聽就明白,點點頭,問:「那靜子那邊的任務怎麼辦?」她爽快地說:「放心,我們可以另外想辦法。等你成了他人夫,我成了靜子唯一的好朋友了,我的機會也許會更多。」 我深深舒一口氣,伸出手,和林嬰嬰握手,說:「我會協助你的。」她趁機深情地說:「做我的同志吧,你的生命會更燦爛的。」 我抽出手,說:「對不起,我不能答應你。」 她笑了笑,說:「只是暫時的。」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