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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一


  「這麼說這是你別出心裁的設計哦,你看看,難道你的袖口是開在這邊的嗎?」

  這時我才發現,我把她兩隻袖子的左右上反了,這樣的笑話實在令人羞愧。父親似乎比我還羞愧,他把羞愧全變成了對我的指責。好在真正該指責我的人並沒有責難我,她甚至對我父親聲色俱厲的表現很不了然。她對我父親說:

  「嗨,你幹嗎怒氣衝衝的,難道這是不可以改過來的?我要的只是把它改過來就可以了,並不想給誰製造不愉快。」

  我不知道她為什麼有這麼好的脾氣,也許該說是性情,她是我見到的最好的顧客之一。我一邊修改著她的衣服,一邊在想怎麼樣來感謝她對我的諒解,後來我寫了一張便條,放在她衣服口袋裡交給她。過了幾天,她給我還了一張紙條來,約我在南門的咖啡館見面。

  我們在咖啡館見面後,卻找不到一處座位,於是到郊外去走了一圈。那天她穿的就是我做的那件襯衣,她說她很喜歡這件襯衣,並常常想起這是我做的。我感到了她對我的好意,但不知道這是為什麼。後來我們又見了兩次面,第二次還一同去看了一場電影,黑暗中她把我手拉過去一直握到電影散場。這是個令人想入非非的夜晚,但我沒想到的是,我一回家父親就盤問我,並警告我說:

  「不管她是誰,一切到此結束,因為我們要對你的健康負責!」

  父親說的沒錯,當時我身體還沒痊癒,談情說愛確實是早了一點。但問題是等身體好了我又去找誰呢?父親能幫我把她找回來嗎?說真的,在認識玉之前,這個未名的姑娘是唯一給我留下美好記憶和思念的女人,後來我確實不知她去了哪裡,她在我身邊消失了,就像空氣消失在空氣中一樣,雖然我可以想像她的存在,但再不可能找到她了。

  我在說這些時也許是流露了某種感傷,玉為了安慰我,第一次主動握住我手,認真地對我說:

  「韋夫,我相信她一定在某個地方等你,我希望你能找到她,找到你的愛……」

  玉是個富有同情心的女人,她美麗的同情心是我對人類最珍貴的記憶。

  §07

  在戰爭中失去親人是常有的事,但這並非意味著失去親人的痛苦可以比平時少一點。十七日,是一九七三年一月十七日,韋娜的戰友(其中包括她丈夫)擊落了一架美國轟炸機,飛機冒著濃煙向大地撲來,結果一頭撲在韋娜的發報臺上。我想,這時候韋娜即使變成一隻螞蟻也無法倖免於難。

  韋娜陣亡的消息對我的治療無疑產生了極壞影響,就在當天夜裡,可怕的燒熱向我捲土重來,而且從此再也沒有離開我。幾天後的一天下午,布切斯大夫來看我,卻什麼也沒有說,只在我床前默默站了一會兒就走了。我知道,他這是對我死亡的宣告。

  當天夜裡,玉也給我發出類似的宣告。不過,玉的宣告方式是任何人想不到的,我自己也沒想到。這天夜裡,昏迷依然包抄著我,昏迷中,我突然感到一絲冰涼在我臉上遊動,我睜開眼,看到玉正蹲在床前深情地望著我。我還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目光,我預感到玉可能要對我說布切斯大夫下午沒有說出的話。我握住她手,對她說:

  「玉,你什麼也不要說,我知道……布切斯大夫什麼都跟我說了。」

  「嗯,布切斯大夫說,你正在……調動一切細胞和病魔抗爭,這是好事。」她使勁地握緊我說,「發燒是好事,說明你的細胞很敏感,很有力量,你會好的。」

  我閉上眼睛,因為我無言以對。黑暗中,我感到我的手被玉拉著放在了一團柔軟的東西上,同時聽到玉這樣對我說:

  「韋夫,這是你的,你喜歡嗎?」

  我睜開眼,看到玉的白大褂已經散開兩邊,露出一大片銀亮的肉體,而我的手正放在她高聳的胸脯上——銀亮的柔軟中。我以為自己是在夢中,但玉告訴我這不是夢,她這樣說道:

  「韋夫,我相信等你病好了一定會娶我的,是吧?所以我想……提前……和你睡在一起,你不介意吧。」

  我睜大眼望著她。

  她坦然地立起身,抖掉白大褂,靜靜地鑽進了我被窩裡。

  我敢說,除了白大褂,她什麼也沒穿。

  天呐!我簡直想不到她會用這種驚人的方式來宣告我的死亡。

  這天夜裡,也許只有很短的時間,可我卻知道了什麼是女人,什麼是死亡。三天后,我沒有一點遺憾,只有無窮的幸福和感激地辭別了人世。

  謝謝你,玉,再見!

  §08

  現在要說的都是我死以後的事。

  據說不同的病人具有相對固定的死亡時辰,心臟病人一般都死在早晨,肺病患者多數死在午夜。我準確的死亡時間是一九七三年一月二十八日午夜兩點三十八分(沒有脫離一般規律),陪伴我死去的有玉、阿恩、布切斯大夫等人。和玉相比,阿恩對我的死缺乏應有的心理準備,所以他受到的刺激和痛苦也相對強烈,我凝望人世的最後一眼幾乎就是在他洶湧的淚水滴打下永遠緊閉的。

  我曾經以為人死後就沒什麼可說的,其實不是這麼回事。其實我的故事,我的精彩都在我死之後。死亡就像一隻開關,它在關掉我生命之燈的同時,也將我一向「多病怯弱」的形象徹底拋棄在黑暗中。可以這麼說,作為一具屍體,我沒有什麼好慚愧的。自進太平間後,我對自己的整個感覺發生了良好變化,說真的,在這裡像我這樣毛髮未損的屍體並不多見。與其他屍體相比,我甚至發現我的屍體幾乎完美無缺,沒有任何的傷疤,也沒有慘不忍睹的蒼老。我想,當呂處長站在我屍體面前時,一定也明顯感覺到了這點。

  呂處長是下午的晚些時候光臨太平間的,與他一起來的有布切斯大夫。我並不認識呂處長,我只是從布切斯大夫的談話中聽到他叫呂處長,並知道他是個中國人,來抗美援越的。他們進來後依次在每一具屍體面前停留、察看,時而含糊其辭地冒出一兩句話,沒頭沒腦的,我根本不知他們在說什麼,但我感覺他們像在找什麼人。當兩位站在我面前時,我感覺呂處長似乎有種掩飾不住的高興:

  「嗯,他是誰?」

  布切斯大夫簡單地介紹了我的情況,完了,呂處長說:

  「就是他了,我找的就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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