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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二


  不一會兒,進來個老頭,把我從架子上抽出來,折騰上了一台手推平板車,拉到隔壁房間裡,這裡有點像是理髮室。老頭將我簡單地梳洗一番之後,給我穿上一套乾淨的病房服。這一切令我明白,我即將去火葬場化成灰燼。我想不通的是,他們為什麼不給我穿軍裝,難道我僅僅是一個病人?當時我心裡難過極了。

  從太平間出來,我被塞進了呂處長的吉普車上,座位上已經堆了幾箱藥品,所以我只能「席地而坐」。他們不想想,我怎麼能坐得住呢?車子幾個顛簸後,我便胡亂倒在車板上,後來「嘭」的一聲,一隻藥箱從座位上滾下來,壓在我身上。呂處長聞聲回頭看看,像沒看見似的,根本不管我怎麼了。這就是人和屍體的不同,只要你還活著,哪怕只有一分鐘的命數,也沒人敢對你這樣。但當你變成屍體後,哪怕是剛死一分鐘,對你這樣那樣都是他們的隨便了。這中間其實有這樣一個道理就是:世間所謂的人性都是專門為人本身保留的,當面對一具屍體時人就會自覺放棄所謂的人性,丟掉做人的種種,這時候的人其實也變成了屍體。

  車子開開停停,顛來簸去,車窗外,傾斜而晃動的天空正在一點點變得朦朧。我不知道呂處長打算帶我去哪裡,但我感覺要去的地方好像很遠,甚至不在河內城裡。因為車子穿過一條條嘈雜的街道後,又似乎在一條空曠的大道上自由奔馳起來。這說明我們已經離開河內。

  偌大的河內難道沒有一個火葬場?

  這個呂處長是個什麼人?

  醫院為什麼將我交給他?

  他到底要帶我去哪兒?

  一路上,我腦子裡塞滿了各種問題。

  車子終於停落下來,空氣裡有海水的味道和收音機的聲音。還不等車子停穩,一位穿著中國海軍制服的年輕人已迎上來,替呂處長打開車門,畢恭畢敬的樣子,說明他可能不是個軍官,要不就是個小軍官。聽說,他是個江蘇人,我因為不知他名字,一直叫他「江蘇人」,簡稱蘇。

  這裡顯然不是什麼火葬場,是哪裡?後來我知道,這是中國海軍向我國臨時租用的二〇一港口。為什麼把我弄到這裡來?我變得越發糊塗了。

  呂處長下車後,打開後車門,指著我的腳說:

  「就是他,我給你最多一個小時,一個小時後我在『長江』號潛艇等你。」

  蘇把我從車上弄下來,搬到一間明亮的屋子裡。在這裡,蘇對我進行了從頭到腳的服務,甚至連鼻孔毛和牙垢都作了不馬虎的修理。這件工作足足花了他半個小時,作為一具屍體,我想大概起碼得將軍一級或者名門人士才可能有這等待遇。

  事情真的變得越來越奇怪了。

  奇怪的事情還在後頭,蘇替我修理完畢後,開始給我著裝:褲衩、護膝、內衣、內褲、襪子、外套,一樣又一樣,一層又一層,從裡到外,穿的全是海軍的制服,而且還是軍官制服。當個海軍倒一直是我的夢想,但誰想得到會以這種方式來實現夢想。更叫人奇怪的是,最後蘇還莫名其妙地給我戴上了一條白金十字項鍊(大概是護身符吧),和一隻名貴的手錶(法國牌子的)。把我包裝得這麼貴重,哪像要送我去火葬場?如果我沒死,這樣子倒很合適去參加某個高檔宴會。

  當然,宴會肯定不會參加的,整裝完後的我被送上「長江」號潛艇。呂處長對蘇的工作深表滿意,他一邊轉前轉後地看我,一邊肯定地說道:

  「哼,不錯,我要的就是這個樣,很好,像個大教授的兒子。」

  我想我父親充其量不過是個成功的小商人,什麼時候變成大教授了?事情發展到這時候,我基本上明白,他們一定是想拿我來頂替哪個大教授的兒子。看來那個大教授的兒子生前可能就在這艘潛艇上服役(一定是做翻譯工作),而且可能比我還不幸,死了連屍體都沒找回來。現在大教授想和兒子告個別,所以他們不得不找我來頂替一下。這麼說,我可能和大教授的兒子還有點掛相。嘿嘿,世上什麼奇事都有。

  我正在這麼想時,呂處長和蘇已悄然離去。我估計大教授可能馬上就會到,也許他們這會兒正是去碼頭上迎接大教授了。這邊離河內不近啊,大教授為看看兒子和他曾經戰鬥過的地方,不惜冒著生命危險跑這麼遠,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不過他選擇晚上來是對的,因為這時候美國飛機一般不會出動。尊敬的大教授,雖然我不是你兒子,但此刻我和你兒子一樣愛著你,一樣希望你平安。

  和我想的不一樣,呂處長走後不久,潛艇居然晃晃悠悠地沉入了水底,像條大魚一樣地遊動起來。這使我想到,大教授並不在河內,在哪裡呢?可能在很遠的地方。誰都知道,在當時那種情況下,潛艇一般不會貿然起航。為了讓大教授一睹兒子遺體(而且還是假的),竟然叫一艘潛艇來冒險,由此看大教授絕不會是個尋常人,說不定還是個響噹噹的大人物呢。

  潛艇晃晃悠悠,不知要帶我去哪裡。

  從來沒坐過潛艇的我,想不到潛艇晃晃悠悠的感覺是那麼美妙,我可以說,這感覺簡直跟搖籃的感覺沒有兩樣。我仿佛又回到繈褓中,迷迷糊糊地迎來了死後的第一次睡眠。對一個活人來說,沒有誰會記得他的第一次,第一次看見的顏色,第一次聽到的聲音,第一次來臨的睡眠。但對一個死人來說,所有的第一次似乎都在他的等待中發生,所以也都留在了記憶中。我不但記住了我第一次是怎麼睡著的,還記住了第一次是怎麼醒來的。告訴你吧,我是這樣醒來的:有人闖進門來,不小心碰倒了立在門邊的衣帽架,發出的聲音把我驚醒了。這個人我並不認識,但樣子像個水手,他進來後,二話不說將我拽下床,拖出去,拖到一扇半圓形的倉門前。不一會,我聽到呂處長的聲音:

  「把海圖拿來。」

  這時我已看見呂處長,他剛從過道那頭過來。

  蘇(就是給我梳妝打扮的那個蘇)將海圖遞給呂處長,也許是因為潛艇晃悠的緣故吧,兩人索性蹲下來,將海圖鋪在我身上查看起來。

  「我們現在在哪裡?」呂處長問蘇。

  「在這,」蘇指著海圖說,「這裡就是白家灣海灘,我們現在距離它大概有十海裡。」

  「現在風浪情況?」呂處長又問。

  「很理想,按照現在的浪力和風向,天亮前肯定會沖上海灘。」

  呂處長看了看時間,對水手命令道:「行動吧!」

  水手打開倉門,奮力將我推出潛艇。

  我怎麼也沒想到,事情的結果會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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