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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〇


  阿恩不是那種讓人一見就喜歡的人,他有點自以為是,說話的腔調高大又嚴厲,跟他的跛腳一點不相配。但他是時間的朋友。時間從不出賣他。時間總是耐心地把附在他表面上的一些不討人喜歡的東西一點點剝落下來,到那時候你就無法不喜歡他了。我後來真的很喜歡他,現在也沒有不喜歡,雖然他在我臨死前不應該地流了那麼多淚。但這沒辦法,誰叫我死在他身邊的,我想如果讓他死在我身邊,我同樣會流很多淚的。因為我喜歡他。也因為那時我還不知道人死前不願意看到別人流淚的道理。這道理當然是我死了以後才知道的。

  阿恩說的一點沒錯,我確實是被一身臭汗害死的。過去了差不多半個世紀,我依然記得那天是個什麼樣的日子,那是冬天——又是冬天!你們應該知道,十年前我就是在冬天裡染上肺病,差點死掉的,想不到過去了十年,這個季節還是殺氣騰騰地向我敲響了死亡的喪鐘。

  那天晚上,我一如往常一樣,抱著收音機鑽進了被窩。孤獨叫我養成了聽收音機的習慣,沒有收音機,我還睡不著覺呢。因為我總是找女播音員的電臺聽,所以阿恩常嘲笑我,說我抱的不是收音機,而是夢想中的女人。也許吧,不過……我不知道,我對女人不瞭解,也不瞭解我對女人的想法。有時候好像想得很,有時候又不太想,就是這樣的。好了,還是別說女人吧,女人後面還要說的,現在趕緊說說我鑽進被窩後怎麼了。我覺得我身體似乎有些不對頭,頭昏昏的,心裡覺得很冷。我跟阿恩這麼說後,阿恩說:

  「嘿,這麼大冬天的洗冷水澡誰覺得暖乎,我也覺得冷啊。」

  「可我覺得我好像在發燒。」我說。

  阿恩過來摸了摸我額頭,說:「嗯,好像是有點,不過沒事的,你可能是累了。快把收音機關了,睡覺吧,睡一覺就沒事了。」

  我也是這樣想的,就關掉收音機睡覺了。

  第二天中午,阿恩起床後問我怎麼樣,我覺得我身上在著火,我很想這樣告訴他,但似乎已經開不了口了。不一會兒,我聽到阿恩大聲驚叫起來:

  「操,你狗日怎麼燙得跟火炭似的,韋夫!你醒醒,韋夫!你睜開眼看看我,我是阿恩!」

  現實總是喜歡重複,變化的只是一點點時空而已。我睜開眼,看到至少有三個模糊的阿恩在我眼前晃動,這感覺和十年前肺病襲擊我時的感覺如出一轍。

  §05

  人在昏迷中是沒有時間的。我終於醒來,不知過去了多久,也不知來到哪裡。明亮的玻璃窗戶和窗戶外的幾杆樹枝讓我想起,我已經不在原來的地方了。一位戴口罩的小姐對我的醒來表現得很高興,她的口音讓我以為是回到了家鄉。但她告訴我,這裡是河內陸軍總醫院,我已經來這裡快兩天了。她一邊摘下口罩,一邊對我說:

  「我看了你的證件,知道你是洛山人,我是維浦人。」

  她說的地方離我家還不到十公里,那裡有一家出名的動物園,洛山的孩子沒有一個沒去過那家動物園的。戰爭爆發前,我有位表哥就在那家動物園工作,我告訴她我表哥的名字,她居然哭泣起來。不用說,她認識我表哥,而且我表哥一定在戰爭中犧牲了。事實也是如此,就在兩個月前,我表哥在及埃山地陣亡了,他們曾經坐同一輛卡車到部隊,相識也在那趟卡車上。戰爭讓很多本來不相識的人都成了朋友,我也成了她的朋友,她叫玉。

  玉使我有幸得到了醫院鄭重的治療,英國人後裔布切斯大夫幾乎每隔兩天都來探望我,並不斷給我作出新的治療方案。布切斯大夫是這裡的院長,每天都有成堆的生命等著他去救治,他們大多從前線下來,胸前掛著各種各樣的獎章和戰功,而我,只是一個普通的肺病患者,能得到如此優待,無疑是玉努力的結果。

  除了關心我的治療外,玉還關心我的寂寞。因為我患的是肺病,沒人敢跟我住在一起,我獨自一個人被關在鍋爐房隔壁的一間臨時病房裡。在寒冷的冬天,這裡顯得特別熱乎,但熱乎並不能驅散寂寞。唯一能驅散我寂寞的是玉,她經常來陪我聊天,一天接著一天,我們把有關洛山和維浦的話題說了又說。

  有一天下午,玉帶著阿恩來看我,阿恩還給我帶來了韋娜從塔福寄來的信。信上,韋娜說她已經結婚了,丈夫是個機槍手,正在塔福服役,所以她調到那裡去了。她沒有說起那裡的炮火,只是這麼提了一句:

  「和我以前待的地方相比,這裡才是真正的前線。」

  我是每天都在聽廣播的,我知道當時塔福吃緊的戰事,但我不可能因此指責韋娜的選擇。戰爭期間人的思想和平常是不一樣的,何況韋娜去那裡還有個個人的理由:和丈夫在一起。

  韋娜在信中還夾了一張她和機槍手的照片,兩人站在雄壯的機槍架子上,很像回事地瞄準著照片外的美國飛機——肯定是美國飛機!當我把照片拿給玉看時,她哈哈笑起來,對我說:「我還以為是你妻子的來信。這人是誰?」

  我說是我姐姐。

  「那你妻子呢?」玉有點迫不及待地問。

  阿恩在一旁替我回答了,他裝腔作勢地說:

  「他妻子?他有妻子嗎?他應該有妻子,可事實上他連個女朋友都沒有,韋夫,是這樣的吧?」

  這是個令我難堪的話題。

  但阿恩不會因此閉上嘴巴的,他轉過身去,對玉發出了令我討厭的聲音:

  「玉,你信不信,我們韋夫至今還是個處男呢。」

  我確實跟他這麼說過,我說的也是實話。可我不知道,他是不相信我說的,還是覺得這很好玩,經常拿它開我心。這個該死的阿恩,你絕對不能指望他守住什麼秘密,他有一張比鸚鵡還煩人的嘴!

  玉對這話題顯出了一定羞澀,但只是一會兒,很快她對阿恩這樣沉吟道:「嗯……我知道你說的意思,阿恩,你是說……韋夫還有很多事……需要他去做,所以更應該好好地活下去。」

  後來有一天,玉很在意地問我阿恩說的是不是真的。

  我沒有直接回答,只是這樣反問她:

  「難道你覺得這不是真的?」

  §06

  說實話,我的性格和身體決定我生活中不會有什麼女人,曾經有一個姑娘對我似乎有那麼一點點意思,但我現在連她名字都忘記了。這不是說我無情寡義,我們之間本來就沒有什麼,如果說有什麼的話,也只是一種可能。我是說,我們之間可能會發生點什麼。但由於我的怯弱,結果什麼也沒發生。我不知道她是怎麼來到洛山的,反正她不是我們洛山人,用我父親的話說,洛山的姑娘他沒有不認得的。當然,他起碼認得她們身上穿的衣服,那都是從他手上出去的。

  有一天,她戴著太陽鏡出現在我家門市上,選中了一塊布料,要我父親替她做一件襯衫。父親把這個任務交給我,事後我才知道,父親從她一進門看她穿的衣服,就知道她不是洛山人。大概就因為她不是洛山人,父親才放手讓我做她的襯衫。這幾乎是我獨立完成的第一件衣服,它沒有讓我父親和主人不滿意,她高高興興地付了錢,走了,我望著她離去的背影,心裡有點得意。第二天,她抱著衣服來找我,笑吟吟地說這衣服有問題。我問她有什麼問題。她把衣服穿在身上,讓我看。我沒有一下看出問題,她雙手來回地指著襯衫的兩隻袖口,淺淺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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