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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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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羅傑走了。 林國賓走了。 有一天,媽媽說三十二號家的老三也走了。 又一天,我們收到了韋娜從南部前線寄來的她一身戎裝的照片。 就這樣,從一九七一年夏天開始,我的朋友和許多熟悉的人都紛紛應徵去了前線。 作為一個被惡病纏繞多年的人,我有理由不去應徵,去應徵了,軍方也有理由不錄用我。一九七二年春天,一支海軍部隊到我們鎮上徵兵,我去應徵的結果就是這樣,一位軍官看我病史一欄中的記載後,友好地拍拍我肩膀說: 「下次吧,小夥子,戰爭才開始呢。」 說真的,當時我身體已恢復得非常好,我甚至都忘掉了曾經的痛苦經歷。如果因為一場幾年前、好幾年前的病來決定我現在的命運,我覺得這多少有點不對頭,何況這病已經好了。從我內心說,我極不樂意出現這種情況,因為這病已奪走我很多,我不想讓它再奪走我什麼。好在「戰爭才開始」,我似乎有的是機會。同年秋天,有三支部隊一起到我們鎮上來召兵,其中依然有春天我應徵的那支海軍部隊,我毫不猶豫又去「老部隊」應徵。吸取上次的教訓,這次我在「病史」一欄中沒有如實登記。我以為這樣他們就會錄用我,但接待我的軍官(不是上次那位)看我只做了七個俯臥撐就累得氣喘吁吁的樣子,還是客氣地拒絕了我。他告訴我說: 「我覺得你去陸軍部隊更合適,他們一定會要你的。」 沒辦法,我只好去找陸軍。確實,他們沒那麼多要求,只跟我談了幾分鐘話,就爽快地發給我一套沒有領章的陸軍軍服。當然,未能穿上藍色海軍軍裝,對我是個不小的遺憾。但這沒辦法,肺病和輕巧的裁剪工作使我的身體很難強壯,而且由於長時間受水蒸氣熏潤,我的臉色看起來又白又嫩,顯得軟弱無力。我知道,要不是戰爭,像我這樣的人也許永遠走不進軍營。我能走進軍營,正如胡志明主席當時在廣播上說的:戰爭讓很多人有了意想不到的經歷。 一九七二年九月二十六日,我和鎮上其他八名青年一起搭乘軍方卡車,離開了洛山鎮。 車子緩緩地行駛在夾道歡送我們的人群中,我一點也沒覺得,我這是去有可能讓我永遠回不來的前線。 §03 在部隊的情況我想儘量少說,這是因為一方面它本身就沒什麼好說的,另一方面有些可以說的對我來說又都很沒趣。我是說,我在部隊的經歷很不盡人意,遇到了許多令我不高興、甚至痛苦的事。首先,我沒有當上軍官,而只是當了個特等士兵。據我瞭解,當時一個河內大學的畢業生可以當上副連長,甚至正連長,最不行的起碼也是個排長。我雖說沒獲得文憑,但也僅僅沒文憑而已,沒這個形式上的證據,其他或者說學業上並無什麼差異,所以我想起碼應該任命個排長給我。但軍方過分地強調了那張紙文憑的作用,沒能如我的願。一位河內郊區菜農——有人說他是某某軍長的外孫——對我拿腔拿調地說: 「是的,是的,但問題是你沒有畢業證書,入伍前又沒有在政府部門任過職,按理只能當個一等兵,讓你當特等兵已經是優待的啦。」 這樣的優待自然不可能令我感到榮幸。 不過,我想,士兵就士兵吧,反正我又不是為當官才來部隊的。我也不是因為聽胡志明主席的廣播演講才來部隊的。總的說,我來部隊的想法要比其他許多人顯得更為模糊或者複雜一些,我甚至自己都說不出是為什麼。有時候,我覺得我是因為受不了美國飛機整天在鎮子上空竄來竄去,弄得人驚驚嚇嚇的,才決定到部隊的。但有時候我又覺得不是,起碼不全是,至於其他還有些什麼,我又說不太清楚,也許……或者……我是說,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但是,有一點我非常明白,就是:從我決定入伍的一刻起,我從沒想過,我會,或者可能會,上不了前線。 說實話,有這種願望在當時來說是荒唐的,這可能是我不想的一個原因。此外,我還固執地認為,穿軍裝就是為了去前線,只有上了前線,參加了某次具體的戰鬥,身上的軍裝才能心滿意足,才能顯出完美。所以,當跛腳的阿恩營長把我從新兵集訓地接到距河內只有幾公里遠的陸軍二〇三被服倉庫,並莊嚴告訴我今後我的任務就是配合他看守好這倉庫的大門和小門時,我怎麼也高興不起來——簡直沮喪透啦! 除了阿恩,我還有兩位戰友,一位是被炮彈片削掉了半隻下巴的唐老兵;另一位是一條叫聲尖利的雜毛土狗。難道我來當兵就是為了證明我不是個強壯的人,不配上前線,只能跟這些人待在一起?我突然有種被誰出賣或欺騙的羞辱,穿在身上的軍裝仿佛不是配發的,而是我偷來的,騙人的。 坦率說,我這人雖然不強壯,但並不缺乏勇氣,如果說不怕什麼就算勇氣的話。我這麼說,絕不是為了炫耀我的勇氣和不怕死,但我在部隊上的時間裡確實從沒有為什麼膽怯過。在新兵集訓營,教練我們射擊的是一位從戰場上下來的連長,人們都喊他叫「獨眼龍」。因為,他只有一隻眼睛,另一隻在一次戰爭中被大炮震落在湄公河裡,被湄公河裡的刺頭魚——也許是大公公魚——吃了。他從不向我們提起自己可怕的經歷,有一次在我要求下,他終於開口說了,但說著說著突然閉上了他唯一的眼睛,渾身哆嗦起來。看得出,他是被自己的過去嚇壞了。可我卻一點也沒覺得可怕。在我看來,他所經歷的似乎沒有比肺炎折磨我的可怕多少,這場病可以說使我心靈受到了創傷,也可以說使我心靈經受了鍛煉。如果當時我們這些新兵中確有害怕去前線的,那肯定不是我,我幾乎時刻想念去前線,去參加一場有名有姓的戰爭,以驗證我的勇氣和信念。我曾擔心到了戰場上一些意想不到的可怕會使我膽怯,讓人瞧不起,因而使我痛苦,卻從沒有想過會以這種方式——上不了前線——讓我痛苦。 戰爭在一天天擴大,美國飛機越來越頻繁地出現在河內上空,不時撂下成堆的炸彈,我們很容易就聞到了從城裡飄來的越來越濃的硝煙味。阿恩擔心這樣下去,河內也會淪為前線,而我卻暗暗希望這一天早日到來。由於極度的失落和渴望,我知道自己已變得十分苦悶,甚至邪惡。然而上帝知道,我不是詛咒河內,而是詛咒自己可憐的命運。從軍需官接連不斷到我手上來提取被服的忙碌中,我知道,正有越來越多的人在奔赴前線。可以說,我侍候的每一樣東西:一件衣服、一頂帽子、一條腰帶、一雙手套,甚至一根鞋帶,都先後上了前線,暫時沒有的,也隨時可能上前線。從某種意義上說,我的手氣和汗水已參加了無數次戰鬥,但這又能為我證明什麼?只證明我沒有親自上過前線。阿恩常常炫耀地對我說: 「啊,韋夫,你不知道,這是你的幸運啊。」 也許吧。 不過,如果讓我選擇的話,我寧願不要這個幸運。這叫什麼幸運,整天跟兩個「廢物」在一起,還有一條並不出色的狗。當然,阿恩說的有道理,前線不是什麼好玩或有利可圖的地方,我如果是為了名利想去前線那是愚蠢的。阿恩曾這樣警告我說: 「戰場上飛來飛去的子彈隨時可能把你什麼都奪走,包括你只有一次的性命。」 這我當然知道。 但他們不知道,我不是因為追求名利才想上前線的。我也不是出於厭世想死才想上前線。不是的。我只是覺得跟我一起來的人都上前線了,獨獨把我撂在這個鬼地方,旁人還以為我是怕死才躲到這裡來的呢。天哪,誰知道我在這裡有多麼孤獨,多麼難受,多麼想離開跛足的阿恩營長和可憐的唐老兵。 §04 我知道,你們人類是了不起的,起碼你們為自己做了許多了不起的事,那些還沒做的事,你們相信遲早都會去做,那些尚未知曉的事,你們也相信遲早都會知道。我在人間生活了二十七個春秋,我深知人類的偉大和自信,但也看到了人類由於偉大和過分自信派生的一些毛病,或者說壞習慣,比如在現實生活中,你們總是將一切可以往後推的事往後推。我在人間時也是這樣,甚至我這方面的毛病比一般人都要大。有兩件事足以證明我就是這樣一個人: 一是我的婚姻大事; 二是我上前線的事。 你們知道,這都是我想做的事,但就是因為……怎麼說呢,我要知道我的生命並不是那麼無限,也許我就會在有限的生命裡把這兩件事都做了。但我不知道。我是說,我不知道自己生命會那麼短暫,準確地說是那麼脆弱。在我要死之前,阿恩流著淚對我這樣又哭又罵的: 「狗日的,你還整天鬧著要上前線,一身臭汗就把你命弄丟了,你……韋夫,你真他媽的沒用,韋夫!」 說真的,以前我還從來沒見過一個男人會這麼流淚。阿恩啊,你這個傻乎乎的跛腳佬,你為什麼要對我流那麼多淚,你不知道,人死前是不願看到別人流淚的,那樣他會死得很痛苦。阿恩,你現在在哪裡,我很想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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