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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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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石生氣走了,父親又追出來,又喊又追,把小石嚇得驚驚乍乍的。就這樣,他們把父親當作「流氓」關了起來。我們解釋說這是怎麼回事,這裡人照樣振振有詞地指責我們說:既然這樣,我們就不應該把父親送到他們這兒來,他們這是療養院,不是精神病院。這話說得並不算錯,因為確實是我們不對。讓我氣的是,當時有人居然提出要我們給小石道歉,還要賠償她精神損失費,那麼我想,我父親的精神都已經「損失」成這樣了,我們又去找誰賠償呢? 療養院的事就這麼結束,滿打滿算父親只去了三天,然後想去也去不成了,於是又回到家裡。人是回來了,但我心裡還是很茫然,不知道怎樣才能讓父親平平安安地把餘生度過去,說幸福已經是想也不敢想了,只要平安,平平安安,我們就滿足了。有人建議我把父親送去精神病院,這我是堅決不同意的。這不等於是把父親丟了?我想,我就是不要工作,也不能把父親送去那裡。這不是個道理問題,而是心情問題。我的心情不允許我作出這種選擇。 然後,是父親從療養院回來後不久的一天,我下班回家,見父親笑嘻嘻的,不等我開口問什麼,他便興奮難平地告訴我,組織上又給他分配任務了,他又要去紅牆裡工作了! 那整個一天,父親都陶醉在這個喜訊中。 說真的,我們以前盼啊盼,就希望父親早一日走出紅牆,想不到現在又要回去,我心裡真覺得難過。真是不願意啊!王局長徵求我意見時,我就是這麼說的:不行,我不忍心。我說我情願把工作辭掉,待在家裡侍候父親,叫父親把我罵了個狗血淋頭。事後我想,這件事首先我沒有權力反對,反對也是白反對,其次我就是辭了職,分分鐘都守著父親,那又能怎麼樣呢?父親的病照樣還是病,難受照樣還是難受,我不可能給他帶來快樂。父親的快樂我們是給不了的,誰能給?事實上就寫在父親那天的臉上。你無法想像,那天父親是在怎樣的一種興奮中度過的,他跟阿兵打了兩個小時長途電話,繞來繞去說的就是一句話:爸爸又有任務了,又要去工作了。 第二天,父親真的「又去工作了」。我清楚記得,那是一九八六年冬天的一個寒風料峭的日子,外面冷颼颼的,路上淌著夜裡的雪水,我陪父親走到院門口,把他送上去紅牆那邊的班車。班車開走了,望著它遠去的背影,我的腦海裡馬上浮現出父親義無反顧地鑽進紅牆大鐵門上的小鐵門的影像。 呵,父親! 呵,紅牆! 就這樣,父親在他走出紅牆八百二十七日後的一天,又重新回到它的懷抱裡。 開始,我老擔心父親在裡面又犯糊塗病,因為沒我照顧,說不準會鬧出什麼事。還有,我也擔心他的身子骨,畢竟歇了這麼長時間,重新工作還能不能受得了?受不了又怎麼辦?總之,父親這次重返紅牆,把我的魂也帶進去了,我白天黑夜都心慌意亂,睡不好覺,記不住事,整天恍恍惚惚,老有種要出事的不祥感覺。一個星期過去了,又一個星期也過去了,然後一個月也過去了,什麼事也沒發生。非但沒事,還好得很,每次回來,我看父親臉上總透著飽滿的精神,看起來是那麼健爽,那麼稱心,那麼愜意,那麼令我感到充實又滿足。呵,你簡直不能相信,父親重返紅牆後不但精神越來越好,連身子骨也越來越硬朗,那個古怪的毛病也不犯了,不見了,好了,就像從來沒有犯過一樣的好了。紅牆就像一道巨大的有魔力的屏障,把父親以前造孽的日子全然隔開了,斷開了,用王局長的話說:父親回到紅牆裡,就像魚又回到了水裡。 是的,父親又鮮活了! 現在,我常常以憂鬱的自負這樣想,我想,宇宙會變化,可父親不會。父親的命就是一個走不出紅牆的命,他的心思早已深深紮在那裡面,想拔也拔不出來,拔出來就會叫他枯,叫他死。神秘的紅牆是父親生命的土壤,也是他的葬身之地,他是終將要死在那裡頭的……呵,說起父親的死,我的手就開始發抖,我不相信父親已經死了,我不要他死,不要!我要父親!活著的父親! 父親! 父親! 父親! 你在哪裡? 第七天 …… 我已經沒有力氣再寫下去,只有長話短說了。 那天正好是星期天,是父親回家的日子。父親進紅牆後,一般都是到星期天才回家來看看,住一夜,第二天早上走;如果不回來,他會打電話通知我。那個星期天,他沒有給我打電話,我就開始準備他回來,到下午三點鐘,我照常去菜市場買菜,買了四條大鯽魚。父親說雞是補腳的,魚是補腦的。他愛吃魚,一輩子都在吃,吃不厭。回到家裡是四點鐘,到四點半時,我正準備動鍋燒菜,突然接到電話,說父親心臟病發作,正在醫院急救,要我趕緊去醫院。說是單位的醫院,就在營院裡面,可等我趕到那裡,醫生說已經轉去市里的醫院了。這說明父親的病情很嚴重,我聽了馬上就流下了眼淚。害怕的眼淚。等我跌跌撞撞趕到市里的醫院,醫生說父親已經死過一回,但現在又救過來了。我不知悲喜地站在父親面前,父親對我笑了笑,沒有說話。五天后,晚上的九點零三分,父親又對我笑了笑,就永遠告別了我…… 三 兩封去信 致陳思思 剛剛我去了屋頂上,對著遙遠的西南方向,也是對著我想像中的你父親——我師傅——的墓地,切切地默哀了足夠多的時間。我相信,師傅要是在天有靈,他應該能聽到我在山上對他說的那麼多送別的話。我真的說了很多,很多很多,不想說都不行。我像著魔似的,一遍又一遍地呼喚著師傅,一遍又一遍地送去我的衷心,我的祝福,我的深情。因為送出的太多了,我感到自己因此變得輕飄飄的,要飛起來似的。那是一種粉身碎骨的感覺,卻沒有痛苦,只有流出的通暢,粉碎的熨帖。 現在,我坐在寫字臺前,準備給你回信。 我預感,我同樣會對你說很多很多,但說真的,我不知道你何時能看到這封信。肯定要等很久。也許是幾年。也許是十幾年。也許是幾十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你父親的身世未經解密前,你是不可能收到此信的。就是說,我正在寫的是一封不知何日能發出的信。儘管這樣,我還是要寫,寫完了還要發。這不是我不理智,恰恰是因為理智。我是說,我相信你父親的秘密總會有解開的一天,只是不知道這一天在何時。秘密都是相對時間而言的,半個世紀前,美國人決定幹掉製造珍珠港事件的主犯山本五十六是個天大的秘密,但今天這秘密已經被搬上銀幕,成了家喻戶曉的事情。 時間會叫所有秘密揭開秘密的天窗。從某種意義上說,世上只有永遠解不開的秘密,沒有永遠不能解的秘密。這樣想著,我有理由為你高興。我知道,你希望我告訴你,你父親晚年為什麼會鬧出那麼多奇奇怪怪的事情,過得那麼苦惱又辛酸。我這封信就會告訴你一切,只是見信時,請你不要怪我讓你等得太久。這是一封需要等待才能發出的信,像一個古老的疙瘩,需要耐心才能解開。 也許你聽說過,外界都傳說我們701是個研製先進秘密武器的單位。其實不是,是什麼?是個情報機構,主要負責×國無線電竊聽和破譯任務的。要說這類情報機構任何國家都有,現在有,過去也有,大國家有,小國家也有。所以說,這類機構的秘密存在其實可以說是公開的秘密,不言而喻的。我們經常說,知彼知己方能百戰不殆,其實所謂「知彼」,說的就是收集情報。 情報在戰爭中的地位如同杠杆的支點,就像某個物理學家說的,給他一個合適的支點,他可以把地球撬動一樣,只要有足夠準確的情報,任何軍隊都可以打贏任何戰爭。而要獲取情報辦法只有一個,就是偷,就是竊,除此別無它途。派特工插入敵人內部,或是翻牆越貨,是一種偷,一種竊;穩坐在家中攔截對方通訊聯絡,也是一種偷竊。相比之下,後者獲取情報的方式要更安全,也更有效。為了反竊聽,密碼技術應運而生了,同時破譯技術也隨之而起。你父親幹的就是破譯密碼的工作。 這是701運轉的心臟。心臟的心臟。 破譯是相對於造密說的,形象地說,雙方就是在捉迷藏,造密幹的是藏的事情,破譯幹的是找的事。藏有藏的奧秘,找有找的訣竅,經過兩次世界大戰「洗禮」後,雙方都已迅速發展成為一門科學,雲集了眾多世界頂尖級的數理科學家。有人說,破譯事業是一位天才努力揣摩另一位天才的心的事業,是男子漢的最最高級的廝殺和搏鬥。換言之,搞破譯的人都是在數理方面的拔尖人才,那些著名的數理院校,每年到了夏天都會迎來個別神秘的人,他們似乎有至高無上的特權,一來就要走了成堆的學生檔案,然後就在裡面翻來覆去地找,最後總是把那一兩個最優秀的學生神秘地帶走了。四十年前,S大學數學系就這樣被帶走了一個人,他就是你父親。三十年後,你父親母校又這樣被帶走了一個人,那就是我。沒有人知道我們是去幹什麼了,包括我們自己,也是幾個月之後才明白自己是來幹什麼:搞破譯! 如果一個人可以選擇自己的命運,坦率說我不會選擇幹這個——破譯。這是一門孤獨的科學,陰暗的科學,充滿了對人性的扭曲和扼殺。我清楚記得,那天晚上,當我被「上面的人」從S大學帶走後,先是坐了幾十個小時的火車,然後在一天夜裡,火車在一個莫名的站台上停下來,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幾乎就在荒郊野地裡。接著,我們上了一輛無牌照的吉普車,上車後帶我的人十分關心地請我喝了一杯水。鬼知道這水裡放了什麼蒙人的東西,反正喝過水後我就迷迷糊糊睡著了,等醒來時我已在一個冷清清的營院裡:這就是培訓破譯員的秘密基地。和我一道受訓的有五人,其中有一個女的。我們先是接受了一個月的強化「忘記」訓練——目的是要你忘記過去,然後是一個月的保密教育,再是三個月的業務培訓。就這樣神神秘秘、緊緊張張地過了半年後,我們又被蒙上眼睛離開了那裡。我現在也不知那是在哪裡,東西南北都不知道,只知是在某個森林裡。原始森林。 在最後三個月的業務培訓期間,經常有一些破譯專家來給我們授課,主要講解一些破譯方面的常識和經驗教訓。有一天,基地負責的同志告訴我們說,今天要來給我們授課的是一位頂尖級的破譯高手,系統內都稱他是「牛字雙號」破譯家。什麼意思呢?就是說他是個牛脾氣,同時也是個很牛氣的破譯家,脾氣和才氣都是牛字一號的,牛氣沖天,氣吞山河。因為是個牛脾氣,所以他性情有些怪異,要我們好好聽課,不要讓他見了怪發脾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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