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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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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人來了以後,果然是讓我們覺得怪怪的,說是來授課傳經,但進教室後看也沒看我們,長時間坐在講臺上,旁若無人地抽著煙,一言不發。我們屏聲靜氣地望著他,時間一秒秒過去,煙霧繚繞了又繚繞,足足十分鐘就這樣過去了。我們開始有些坐不住,同學中有人忍不住乾咳了兩聲,似乎是把他驚醒了,他抬頭看看我們,隨後站起來,繞我們走了一圈,又回到講臺上,順手抓起一支粉筆,問我們這是什麼。一個人一個人地問,得到的回答都一樣:這是粉筆。然後,他把粉筆握在手心裡,開始背誦似的,對我們這樣說: 「如果這確實是一支粉筆,就說明你們不是搞破譯的,反之它就不該是粉筆。很多年前,我就坐在你們現在的位置上,聆聽一位前輩破譯大師的教誨,他是這樣對我說的:『在密碼世界裡,沒有肉眼看得到的東西,眼睛看到是什麼,結果肯定不是什麼,你肯定不是你,我肯定不是我,桌子肯定不是桌子,黑板肯定不是黑板,今天肯定不是今天,陽光肯定不是陽光。』世上的東西就是這樣,最複雜的往往就是最簡單的。我覺得我要說的也就是這些,今天的課到此結束。」 說完,他逕自走出教室,弄得我們很是不知所措。然而,正是這種「怪」讓我們無法忘記這堂課,忘不了他留下的每一個舉動,每一句話。在後來的日子裡,在我真正接觸了密碼後,我發現——越來越發現,他這堂課其實把密碼和破譯者的真實都一語道破了,說盡了。有人說,破譯密碼是一門孤獨而又陰暗的行當,除了必要的知識、經驗和天才外,似乎更需要遠在星辰之外的運氣。運氣這東西是爭不得求不來的,只能聽天由命,所以你必須學會忍氣吞聲,學會耐心等待,等得心急火燎還要等,等得海枯石爛還要等。這些道理怎麼說都比不得他一個不說、一個莫名的沉默更叫人刻骨銘心,而他說的又是那麼簡單又透徹,把最深奧的東西最簡單化、形象化,把舉目不見的東西變成了眼前之物,叫你看得見、摸得著。 這是一個深悉密碼奧秘的人。 這個人就是你父親! 半個月後,我被分到701破譯局,跟隨你父親開始了我漫長的破譯生涯。我說過如果叫我選擇,我不會選擇這個職業的,但在別無選擇的情況下,能認你父親為師,與他朝夕相處,又是我今生最大的幸運。說真的,在破譯界,我還從沒見過像你父親這樣對密碼有著超常敏感的人,他和密碼似乎有種靈性的聯繫,就像兒子跟母親一樣,很多東西自然相通,血氣相連。這是他接近密碼的一個了不起。他還有個了不起,就是他具有一般人罕見的堅韌品質,越是絕望的事,總是越叫他不屈不撓。他的智慧和野性是同等的,匹配的,都在常人兩倍以上。審視他壯闊又靜謐的心靈,你既會受到鼓舞,又會感到虛弱無力。 記得剛入紅牆第一天,我被臨時安排在你父親房間休息,看見四面牆上都打滿了黑色的××,排列得跟詩句一樣有講究,是這樣: ×××××× ×××××× ×××××××× ×××××××× ×××××××× ×××××××× ×××××××× 從墨蹟的鮮亮程度看,似乎是才描摹過的。 我問這是什麼,你父親說是密碼,是有關破譯密碼的密碼,並讓我試著破解。他看我一時無語,又給我提醒,說上面的話我是聽他說過的。這樣,我想了想就明白了,因為他在課堂上說的就是那麼幾句話,我只要簡單地對應一下,就知道是屬於哪幾句。就是這幾句: 你肯定不是你 我肯定不是我 桌子肯定不是桌子 黑板肯定不是黑板 今天肯定不是今天 陽光肯定不是陽光 這幾句話自他在課堂上說了後,我們幾個學員平時經常當口頭禪在念,想不到你父親居然跟它們默默地生活在一起。後來我知道,你父親每天晚上睡前和早上起來,都要作禱告似的把這些話念上幾遍。有時候閑來無事,他就重新描塗一遍,所以它的色澤總是新鮮的。受你父親的啟示,我也照樣做了,在房間四處這樣寫,每天睡覺、起床都反復念叨幾遍,久而久之,我知道,這對一個搞破譯的人來說是多麼重要。 有人問,誰最適合去幹製造密碼的事?回答是瘋子。你可以設想一下,如果誰能照著瘋子的思路——就是無思路——設計一部密碼,那麼這密碼定是無人可破。現在的密碼為什麼說可以破譯,原因在於造密者不是真正的瘋子,是裝的瘋子,所以做不到徹底的無理性。只要是有理性的東西,它就有規律可循,有門道可找,有機關可以打開。那麼誰又是最適合幹破譯的?自然又是瘋子,因為破譯總是相對於造密而言。 其實,說到底,研製或者破譯密碼的事業就是一項接近瘋子的事業,你愈接近瘋子,就愈遠離常人心理,造出的東西常人就越是難以捉摸、破解。破譯同樣如此,越接近瘋子,就越接近造密者心理,就越是可能破解密碼。所以,越是常態的人,往往越是難以接近密碼,因為他們容易受密碼表面的東西迷蒙。密碼的真實都藏在表面之下,在表面的十萬八千里之深,十萬八千里之遠,你擺脫不了表面,思路就不容易打開,而這對解密是至關緊要的。打個比方說,像下面這兩句話: 你肯定不是你 我肯定不是我 現在我們不妨將它假設為兩種密面。 第一種是—— ×××××× ×××××× 第二種是—— 天上有一顆星 地上有一個人 試想一下,哪一種更好猜? 自然是前一種,它好就好在表面空白一片,想像空間不受約束。而後一種,雖然你明知表面的意思是蒙人的,但你在揭扯幌子的過程中想像力或多或少、或這或那,總要受它已有的字面意思干擾和限制。你父親所作的努力,目的就是想達到前一種境界,做到面對五花八門的字面表像,能有意無意地擺脫它、甩掉它。這種無意識的程度越深越廣,想像空間自是越能夠自由拓寬,反之就要受限制。 事實上,破譯家的優秀與否,首先是從這個無意和有意之間拉開距離的。誠然,要一個「有意」的正常人徹底做到「無意」是不可能的,可能的只是儘量接近它。儘量接近又不是可以無窮盡的,因為接近到一定程度,你的「有意之弦」如遊絲一般纖弱,風一吹都可能斷掉,斷了,人也就完蛋了,成了瘋傻之人。所以說,破譯家的職業是荒唐的,殘酷的,它一邊在要求你裝瘋賣傻,極力抵達瘋傻人的境界,一邊又要求你有科學家的精明,精確地把握好正常人與瘋傻人之間的那條臨界線,不能越過界線,過了界線一切都會完蛋,如同燒掉的鎢絲。鎢絲在燒掉之前總是最亮的。最好的破譯家就是最亮的鎢絲,隨時都可能報銷掉。 你父親是眾所公認的破譯大師,他以常人少見的執著,數十年如一日,一刻不停地讓自己處在最佳的破譯狀態——鎢絲的最亮狀態,這本身就是一種瘋子式的冒險。只有瘋子才敢如此大膽無忌!這一方面使他贏得了最優秀破譯家的榮譽,另一方面也使他落入了隨時都可能「燒掉」的陷阱中,隨時都可能變成一個瘋傻之人。說到這裡,我想你應該明白為什麼你父親晚年會犯那種病——你認為古怪的病,那是他命運中必然要出現的東西,並不奇怪。在我看來,值得奇怪的是,他居然沒被這命運徹底擊倒,就像鎢絲燒了幾下,在微暗中又慢慢閃亮了。 這簡直是個奇跡! 不過,對你父親來說,他一生都是在奇跡中過來的,多一個奇跡也不足為怪。 至於你父親的「圍棋現象」,就更沒什麼好奇怪的。從職業的角度說,從事破譯工作的人,命運中和棋類遊戲都有一種天然的聯繫,因為說到底密碼技術和棋術都是一種算術的遊戲,兩者是近親,是一條藤上的兩隻瓜。當一個破譯家脫離工作,需要他在享樂中打發餘生時,他幾乎自然而然地會迷戀棋術。這是他職業的另一種形式,也是他從擇業之初就設計好的歸宿。當然,跟深奧的密碼相比,棋譜上的那一丁點兒奧秘,那一丁點兒機關是顯得太簡單又簡單了。所以,你父親的棋藝可以神奇地「見棋就長,見人就高」,好比我們工作上使用的大型專業計算機,拿去當家庭電腦用,那叫殺雞用牛刀,沒有殺不死的一說。 總之,正如你在信中對我說的,你父親晚年古怪的才也好,病也罷,都跟他在紅牆裡頭秘密的破譯工作分不開的。換句話說,這些都是他從事這一特殊職業後而不可改變的命運的一部分。世上有很多很多的職業,但破譯這行當無疑是最神秘又最荒唐的,也最叫人辛酸,它一方面使用的都是人類的精英人才,另一方面又要這些人類精英幹瘋傻人之事,每一個白天和夜晚都沉浸在「你肯定不是你,我肯定不是我」的荒誕中,而他們挖空心思尋求的東西仿佛總在黑暗裡,在一塊玻璃的另一邊,在遙遠的別處,在生命的盡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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