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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三


  第五天

  父親是個神秘的棋手,他的棋藝比願望還長得快,到了第二年秋天,他已找不到一個對手,可他還常常坐在鋪好棋布的桌子前,等待他夢想中的對手來挑戰。他認為,在這個幾十萬人口的地區級城市裡,總會有那麼一些身懷絕技的黑道棋手,他們蟄伏在城市的某個角落,也許有一天會嗅到這個角落裡藏著他這位神秘棋手,然後便趕來和他絞殺。時間一個月接連一個月地過去,慕名而來的棋手一撥又一撥,可就是沒有一個稱得上對手的棋手出現,甚至他們趕來本身就不是準備來搏殺的,而是來討教的,見了父親無一不是謙虛謹慎的。

  一般來了人,只要是不認識的,以前沒交過手的,父親總是喜滋滋的。但等下上一兩盤後,父親的臉色就越來越難看,並以他擅長的沉默表示不滿。有時候對方水平實在太差,父親還會訓斥他們,氣急敗壞的樣子,叫人難堪。看著來者一個個不歡而走,我知道以後來的人只會越來越少,父親要找到真正能對陣搏殺的棋手的可能性也將越來越小,在這個城市裡,簡直就沒有這種可能。於是我跟阿兵商量,建議他考研究生,考到省城裡去。我是這樣想的,等阿兵考上研究生,我們就把家搬到省城,這樣小呂也會高興的,他父母就在省城。但說真的,我這不是為小呂想的,主要是想這樣父親就找得到下棋的人了,畢竟省城圍棋下得好的人要多得多。事實上,阿兵就是這樣才決定去考研究生的。等到第二年春天,阿兵的研究生已經考過試,但父親卻似乎無須再去省城了。

  事情是這樣的,一天下午,又有一人來找父親下棋,連著下了五盤,父親居然沒有贏一盤。這是父親沾手圍棋以來從沒有過的事,開始我們以為這個人的棋下得很好,沒太在意,甚至還慶倖,想父親這下可以過上一陣子棋癮了。但隨後一段時間裡,父親接二連三都輸給了好多來找他下棋的人,而且一輸就是連輸,下幾局輸幾局,節節敗退,毫無往日的風光。這些人去外面說他們贏了父親,過去跟父親下過棋的人都不相信,紛紛打電話來問有沒有這些事。我們說有,他們就覺得奇怪,因為他們瞭解這些人的棋其實下得都很一般。於是,一時間找父親來下棋的人又多了,他們中很多是父親以前的手下敗將,而現在父親無一例外都輸給了他們,包括連我和阿兵他都要輸,簡直像是不能下棋了,昔日他神秘的「見棋就長」的棋藝,如今似乎在一夜間都神秘地消逝了,變成了「見人就輸」。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慢慢地,我們發現父親現在下棋有個毛病,好像不相信自己眼睛似的,常常是明擺的好棋不下,非要下個莫名其妙的棋,弄得你哭笑不得,以至我們有時想故意讓他贏一局都做不到。還有一個怪是,父親現在對輸贏似乎也無所謂,不像以前輸了要生氣怎麼的,現在輸了他照樣樂滋滋的,感覺好像是他贏了一樣。我們覺得這有些不正常,但看他平時又好好的,甚至比以往什麼時候都要開心,人也爽朗得多,所以沒往壞的方面去想。直到有天晚上,阿兵回來,父親居然把他當作你又喊又抱,像傻了似的。我們一個勁地跟他解釋阿兵不是你,可他就是不信,真正像是傻了。我們這才突然警覺起來,決定帶他去醫院看看。有趣的是,等阿兵進房間去換了一套衣服出來後,父親好像又醒過來了,不再把阿兵當你了。要說,這是我們第一次看到父親發病。那種怪病。那種你簡直不能想像的怪病。

  去醫院看,醫生認為這只是一般的老年性糊塗,叫我們平時注意父親的休息,不要讓他過分用腦費神什麼的就是了。這樣,我們基本上擋掉了來找父親下棋的人,同時也給他配了一些緩解心力疲勞的藥吃。沒有棋下,我擔心父親一個人在家待著難受,想到阿兵讀研究生的事基本已定,原單位對他也比較另眼相看,於是我就讓他請了一段時間假,專門在家裡陪父親。每天,我下班回家,總看見父子倆圍著桌子在下棋。我問阿兵父親贏了沒有,每一次阿兵總是搖頭,說:父親的棋現在下得越來越離譜了,你想輸給他都不可能,就像以前你想贏他不可能一樣。

  圍棋下不好,我就懷疑父親的糊塗病還要發。果然,有一天清早,天才濛濛亮,我和阿兵還在睡覺,突然聽到父親在外頭驚動的聲音。我先起來看,父親竟把我當作了我媽,問我這是哪裡。我說是在家裡,他硬是不相信,要走。後來阿兵從房間裡出來,他居然嚇得渾身哆嗦起來,跟阿兵連連道歉,那意思好像是我們——他和我媽——進錯了家門,要阿兵這個「陌生人」原諒似的。就這樣,我們又把他送去醫院,要求給父親作住院治療。結果當天晚上,父親就從醫院跑出來,你怎麼勸也不行,拉也拉不住。父親自己認為他沒病,醫生給父親作各種檢查,也認定父親沒什麼病,神志很清醒,不會有什麼精神錯亂。

  但我們知道,父親的精神肯定是有了問題,只不過他的問題表現得有些怪異,好像他犯病不是在犯病,而是周圍的事情在跟他捉迷藏。有一天晚上,我陪他去散步,走到樓道口,見地上丟著一個小孩子玩的紅皮球,回來時候皮球還在老地方放著,父親認真地盯著皮球看,看了一會兒,掉頭走了。我問他去哪裡,他說回家。我說我們家不就在這裡嘛,他居然指著皮球跟我說了一大堆道理,意思是說:這個皮球並不是我們家門口固有的東西,既然不是固有的,它出現在這裡就可能是用來迷惑人的,而迷惑人的東西不可能一成不變等等,等等,說得我簡直雲裡霧裡。我看他這麼在乎這個皮球,趁他不注意把皮球踢到黑暗裡,然後父親看皮球沒了,確認不在了,才嘀嘀咕咕地回家了。那段時間他經常這麼嘀嘀咕咕,嘀咕的是什麼,我和阿兵始終聽不懂,感覺好像在背誦一首詩,又像在教訓誰。但這天我終於聽懂了這個嘀咕聲,是這樣說的:

  你肯定不是你
  我肯定不是我
  桌子肯定不是桌子
  黑板肯定不是黑板
  白天肯定不是白天
  晚上肯定不是晚上
  ……

  這算什麼?詩不像詩,歌不像歌,說民謠都算不上,父親怎麼老是念念不忘的?我很奇怪,到了家裡,就問父親這是什麼意思。父親很茫然的樣子,問我在說什麼,我就把他剛才嘀咕的幾句話複述了遍,不料父親頓時睜圓了眼,問我這是從哪聽來的,好像這個是什麼說不得的事。我如實說了,父親更是大驚失色,再三要我把這事忘了,並一再申明他絕沒有這樣說過,好像這是個天大的秘密被他洩露了。看著父親這麼惶惶恐恐的樣子,我馬上敏感到,這一定是紅牆裡頭的東西……

  第六天

  紅牆!

  紅牆!

  你裡面到底藏著什麼神秘?

  怎麼老是弄得人緊緊張張、奇奇怪怪的?

  我一直在想,父親晚年古怪的才也好,病也罷,肯定跟他在紅牆裡頭秘密的工作有關。換句話說,這些可能都是父親的職業病,職業的後遺症。因為職業的神秘,以致職業病也是神神秘秘的,叫人看不懂,想不透。

  解鈴還得系鈴人。我想,既然父親的病可能是職業導致的,那麼紅牆裡的人也許會知道怎麼對付它。就這樣,有一天我找到老王局長,他來過我家幾次,給我印象對我父親是挺關心的。王局長聽我說完父親的病情後,久久沒有吱聲,既沒有驚異,也沒有同情,只是有一種似乎很茫然的表情。他問我父親現在在哪裡,我說在家裡,他就讓秘書拿了兩條煙,跟我回家。來到家裡,我看門開著,父親卻不在家裡,問守門的大爺,老大爺說我父親絕對不可能出院子,因為他半個小時前還看見過我父親,就在院子裡。但我們把整個院子都找遍了,也沒見父親的影子,好像父親淩空飛走了似的。

  結果你想父親在哪裡?在我家前面那棟樓的樓道裡!我們找到他時,他正拿著我們家的鑰匙,在反復開著人家的門,你說荒唐不荒唐?連自己家都認不得了!我們帶他回家,可是一進家門,父親又退出來,堅決說這不是我們家。我簡直拿他沒辦法。王局長似乎馬上想到了辦法,讓我帶父親先出去,過了一會兒,他又喊我們回去。走進家時,我注意到家裡發生了一些變化,比如沙發上的套子不見了,原來放在餐桌的鮮花被移到了茶几上,還有一些小擺設也被挪動了位置,而父親恰恰看了這些變動後,相信這就是我們家。

  你說奇怪不奇怪?太奇怪了!

  這天,王局長走之前教了我一個對付父親犯糊塗病的辦法,說以後父親要對什麼一下犯了糊塗,我們不妨將父親眼前的東西臨時作一點變動,就像他剛才把房間裡幾件小東西挪了挪位置一樣。說真的,開始我不相信,試過幾次後,發現這一招還真靈驗,比如有時候他突然把我和阿兵當作另一個人時,我們只要換件衣服或者變換一下髮型什麼的,他也就跟夢醒似的又重新認識我們了。其他情形也是這樣,反正只要我們「隨機應變」,犯病的父親就會「如夢初醒」。後來,我們還不經意發現一個「絕招」就是:只要家裡開著電視機或者放著廣播,他就不會犯「家不是家」的糊塗。

  這可能是因為電視畫面和收音機裡的聲音隨時都在變化的緣故吧。有了這個「發現」後,我們當然減少了一個大麻煩,起碼讓他回家是不成什麼大問題了。但新的麻煩還是層出不窮,比如這天他把某個人認錯了,明天又把某句話的意思聽反了,總之一會兒這樣,一會兒又那樣,什麼稀奇古怪的洋相都出盡了。你想想,他老是這樣,紅牆裡的人也許能理解,不是紅牆裡的人會怎麼想他?到後來,院子裡很多家屬都說父親犯了神經病,躲著他。

  你想想看,這樣一個人,隨時都可能犯病的人,誰還敢讓他單獨出門?不敢的,出了門誰知道會鬧出什麼事?什麼事都可能鬧出來!所以,後來父親出門時我們總是跟著他,跟著他出門,跟著他回家,就像一個小孩子,一會兒不跟,我們就可能要到處去找才能把他找回來。當然,阿兵在家的時候,這似乎還不是問題,可到下半年,阿兵去省城上學了,去讀研究生。我說過,本來我們想借此把家搬去省城,讓父親有下圍棋的對手,現在看一來不必要了,二來也不可能了。父親這樣子還能去哪裡?只能待在這個院子裡!這裡的人大家都熟悉,父親有個什麼三長兩短,人們能夠諒解,也安全,去了省城,人生地不熟,不出事才怪呢。可阿兵走了,家裡只有我一個人,我顧了工作就顧不了父親,顧了父親又顧不了工作,怎麼辦?我只好又去找王局長。王局長也沒辦法,想來想去只有一個辦法:把父親送到醫院。

  我知道父親是不願去醫院的,可王局長說這是組織決定,不願意也只有願意了。對組織上的決定,父親一向是不講條件的。通過王局長的努力,父親沒有被可怕地送進精神病院,而是進了靈山療養院。這個結果我是滿意的,把父親送到療養院,我看那裡的環境、條件、氣氛,包括離家的路程,都比我想的要好,心頭就更滿意了。沒想到,我滿意還不到三天就又後悔了。深深地後悔了!

  這一天,療養院緊急打電話來說:父親出事了。我和王局長趕去「解決事情」,一到療養院,站在父親住的樓下,我就聽到父親聲嘶力竭的喊叫聲。沖上樓,看父親的房間的門被一條臨時找來的鐵鍊鎖著,父親像個被冤枉的囚犯一樣亂叫亂喊著。我問父親怎麼了,父親說他也不知道,已經關了他幾個小時,快四點鐘了,連中午飯都還沒吃。王局長帶我去找院領導,本來還想控訴他們,可聽療養院領導一說起事情原委,我們就無話可說了。原來院裡有個護士姓石,很年輕,大家都喊她小石,你知道家裡人喊我叫小思:小石,小思,聽上去區別不大。可能就因為這個原因,引發了父親的糊塗病,把小石當作了我,上午她來收拾房間,父親對她有些過分親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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