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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二


  你知道,家屬院區離紅牆頂多就是四五里路,走路頂多半個鐘頭,但父親總是很少回家來,一個月頂多回來一次,而且總是晚上回來第二天早上就走。我記得有一天晚上,是父親很久沒回來的一個晚上,當時我們都在飯廳吃飯,母親的耳朵像長了眼睛似的,父親還在屋子外頭幾十米遠呢,我們什麼都沒覺察到,母親卻靈敏地聽見了,對我們說:你們爸爸回來了。說著放下碗筷,進了廚房,去準備迎接父親了。我們以為是母親想爸爸想多了,出現了什麼幻覺,等母親端著洗臉水從廚房裡出來時,果然聽到了父親走來的沉重的腳步聲……

  在家裡,父親總是默默無言,冷臉冷色的,既不像丈夫,也不像父親。他從不會坐下來和我們談什麼,他對我們說什麼總是命令式的,言簡意賅,不容置疑。所以,家裡只要有了父親,空氣就會緊張起來,我們變得躡手躡腳,低聲下氣,唯恐冒犯了父親。只要我們惹了父親,讓他動了氣,發了火,母親就會跟著訓斥我們。在我們與父親之間,母親從來都站在父親一邊,你說怪不怪?我可以說,作為丈夫,父親比世上所有男人都要幸福,都要得到的多。母親的整個生命都是父親的,好像父親把自己一生都獻給紅牆裡一樣,母親則把她的一生都獻給了父親,獻給了她的迷醉在紅牆裡的丈夫!

  我一直沒能對生活,對周圍的一切作出合乎邏輯的理解,你比方說我母親,她似乎天生屬於父親,然而她嫁給父親既不是因為愛,也不是因為被愛,而僅僅是「革命需要」。母親說,以前父親他們單位的人,找對象都是由組織出面,對方必須經過各種政治的、社會的、家庭的、現實的、歷史的等等審查。母親就是這樣嫁給父親的,組織安排的,當時母親才二十二歲,父親卻已經三十多。母親還說,她結婚前僅僅和父親見過一次面,而且還沒說上兩句話。我可以想像父親當時會怎麼窘迫,他也許連抬頭看一眼母親也不敢。這是一個走出紅牆就不知所措的男人,他不是來自生活,來自人間,而是來自蒸餾器,來自世外,來自隱秘的角落,你把他推出紅牆,放在正常的生活裡,放在陽光下,就如水裡的魚上了岸,會怎麼尷尬和狼狽,我們可以想得到。想不到的是,一個月後母親便和父親結婚了。

  母親是相信組織的,比相信自己父母還要相信。聽說當初我外婆是不同意母親嫁給父親的,但我外公同意。我外公是老紅軍,打小是個孤兒,十四歲參加革命,是党把他培養成人,受了教育,成了家,有了幸福的一生。他不但自己從心底裡感謝黨和組織,還要求子女跟他一樣,把黨和組織看作比父母還親。所以,母親從小就特別信任組織,組織上說父親怎麼怎麼好,她相信,組織上說父親怎麼怎麼了不起,她也毫不懷疑。總之,父親和母親的婚姻,與其說是愛情的需要,倒不如說是革命工作的需要。可以說,嫁給父親,母親是作為一項政治任務來完成的——我這樣說母親聽見了是要生氣的,那麼好吧,我不說。

  母親的肚子疼,到了五月份(一九七二年)已經十分嚴重,常常疼得昏迷不醒,虛汗直冒。那時阿兵在外地當兵,我呢剛好在鄉下當知青,雖然不遠,就在鄰縣,來回不足一百公里,但很少回家,一個月回來一趟,第二天就走的,對母親的病情缺乏瞭解。父親就更不可能瞭解了,不要說母親病倒他不知道,就是自己的病他也不知道,何況母親還要跟他隱瞞呢。

  你看看,母親關心我們一輩子,可她要我們關心的時候,我們全都失職了。而母親自己,她忙於顧念這個家,顧念我們仨,忙裡忙外,哪有時間關心自己?她心中裝我們裝得太重太滿了,滿得已經無法裝下她自己。這個從小在老紅軍身邊長大的人,從小把黨和組織看得比親生父母還要親的人,我的母親,她讓我們飽嘗母愛,人間之大愛,卻從來沒有愛過自己。呵,母親,你是怎樣地疲倦於我們這個不正常的家!你重病在身卻硬是瞞著我們,跟我們撒謊;你生了病,內心就像做了一件對不起我們的錯事一樣的歉疚。呵,母親,現在我知道了,你和父親其實是一種人,你們都是一種不要自己的人,你們沉浸在各自的信念和理想中,讓血一滴一滴地流出、流出,流光了,你們也滿意了。

  可是,你們不知道——誰也不知道——我們內心的無窮的悔恨和愧疚!

  母親的病最後還是我發現的,那天晚上,我從鄉下回來,夜已很深,家裡沒有一盞燈亮,黑乎乎的。我拉開燈,看見母親的房門開著,卻不像往常一樣出來迎接我。我喊了一聲,沒有回音,只是聽見房間裡有動靜聲。我走進房間,打開燈,看見母親蹲在地上,頭靠在床沿上,因為痛苦而扭曲的臉上,流著兩串長長的淚水,蓬亂的頭髮像一團亂麻。我沖上去,母親一把抓住我,頓時像孩子似的哭起來。我問母親怎麼了,母親嗚咽著說她不行了,喊我送她去醫院,淚水和汗水在燈光下明晃晃的耀眼。我從沒見過母親這樣痛哭流涕的樣子,她佝僂的身體像遭霜打過的菜葉一樣蔫趴趴的,在昏暗的燈光下,就像一團揉皺的衣服。第二天,醫生告訴我母親患的是肝癌,已經晚期,絕不可能救治了。

  說真的,寫這些讓我感到傷心,太傷心了!我本不願意講,但是講了我又感到要輕鬆一些。我想,無論如何母親是父親的一個部分,好像紅牆這邊的家屬區是這整個大院的一部分一樣。母親是父親的妻子,也是戰友,以身相許的戰友,讓我在祭奠父親的同時,也給母親的亡靈點上一根香火,啼哭一聲吧……

  第四天

  黑暗已經把整個院子籠罩,還要把它的氣息和聲音從窗戶的鐵柵中塞進屋來。燈光柔和地照亮著稿紙,也照亮了我的思緒。凝視稿紙,不知不覺中它已變成一張圍棋譜,父親的手時隱時現,恍恍惚惚的——我又看見父親在下棋。

  然而,誰還能同父親下棋?

  到了第二年(指一九八五年。)秋天,父親的圍棋已經徹底走入絕境,我們再也找不出一名棋手來滿足父親下棋的欲望。因為名聲在外,偶爾有不速之客慕名而來,但正如我們預料的,他們的到來非但不能叫父親高興,而是常常叫父親生氣。不堪一擊的生氣。父親不願意與那些棋藝平平的人下棋,更討厭下讓子棋。然而,現在周圍誰的棋藝又能被父親視為不平常?沒有。父親在一年多時間裡一直潛心鑽研圍棋技術,已經洞悉圍棋技術的奧秘,加上經常和四面八方找來的行家高手比試、切磋,久經沙場,已經使他棋藝爐火純青,登峰造極,起碼在這個城市裡。

  找不到對手,沒有棋下,父親的生活再度落入無聊的怪圈,危機四伏。我們曾再次想在其他方面,諸如旅遊、書法、繪畫、氣功、太極拳等方面培養父親一些興趣,但父親對這些東西表現出來的冷淡和愚鈍,簡直令我們洩氣。有一回,大院裡來了一位氣功師,組織大家學打太極拳,我硬拉著他去,天天拉,天天催,總算堅持了一個禮拜,結果三十幾位老頭老太都學會了,我偶爾去了幾次,也看在心上,打起來有模有樣的。而父親天天去,天天學,卻連最基礎的一套也打不好,打起來彆彆扭扭的,記了前面忘了後頭,真正要氣死人,笑死人。他在這些方面表現出來的愚笨,與在圍棋運動中顯露出來的深不可測的智商和聰敏相比簡直判若兩人。父親似乎是個怪誕的人,一方面他是個超人,具有超常的天賦,而另一方面則冥頑不化,遲鈍不及常人。從某種意義上說,一個容易囿于某種單一思想而不能自拔的人,因為他用來局限自己的範圍愈小,他在一定意義上就可能愈接近無限。令我疑慮的是,父親憑什麼能夠在圍棋運動中有如此出色的表現?他真的是個天生的好棋手嗎?或者還有什麼別的原因?

  據我個人經驗,我深感圍棋是考驗、挖掘人類智能的一門運動,它和象棋、軍棋以及其他棋類都有嚴酷的區別。拿中國象棋和圍棋比較,象棋更濃遊戲、玩弄的成分,而圍棋則要複雜、深奧得多。圍棋的每一目子殺傷力本身都沒有高下大小之別,同樣一個子,既可能當將軍,也可以做士兵,只看你怎麼投入、設置,一切均在主人的機巧與否中。象棋則不同,車、馬、炮,各有各的定式:車走一溜煙,炮打隔一位,馬跳日,象飛田,兵卒過河頂頭牛。

  這種天生的差別、局限,導致象棋的棋術總的說比較簡單,不深奧。而圍棋的情形就大不一樣了,如果說象棋對棋手的智力存在著限制,那麼圍棋恰恰具有對智力無限的挑戰性,圍棋每一目子本身都是無能的,它的力量在於棋盤的位置上,在一個特定的位置上,它的力量也是特定的。所以,圍棋更需要你有組合、結構的能力,你必須給它們設置一個恰到好處的位置,努力連接它們,貫穿它們,連貫的過程也是壯大的過程,只有壯大了,才能生存下來。但圍棋的組合方式又是無限的,沒有定式,或者說定式是無限的。這無限就是神秘,就是誘惑,就是想像,就是智能。

  圍棋的勝負絕不取決於任何刁鑽的偶然性,它是下棋雙方尖利心智廝殺與對搏的遊戲,是堅硬人格的較量和比試,它的桂冠只屬於那些心智聰穎、性情冷硬專一的天才們。在他們身上,想像力、悟性、耐心,以及技巧,就像在數學家、詩人和音樂家身上一樣發揮著作用,只不過組合方式的表現形式不同而已。父親在圍棋運動中表現出來的怪異才能,莫名其妙的出奇制勝的本領,以及他明顯不甘於應酬、不願同手下敗將們對弈的孤傲和怪僻,不但令我們迷惑不解,就連那些魚貫而來的棋手們,他們同樣也感到神奇而不可理喻。

  很顯然,光用「偶然之說」來解釋父親的「圍棋現象」是難以令人滿意的,那麼究竟是什麼促使父親對圍棋有如此非常的才智?我自然想到了神秘的紅牆世界。我要說,這是我見過的世上最神秘深奧的地方,這麼多年來,每天每夜她都在我的眼皮底下,然而她卻從來不看我一眼,也不准我看她一眼。她外面高牆深築,警戒森嚴可怖,裡面秘不示人,深不可測。我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父親在裡面究竟幹著什麼樣的秘密工作,但我感覺父親的工作一定跟圍棋有某種暗通。換句話說,圍棋有可能是父親從事的秘密職業的一部分,是父親職業生涯中的一個宿命的東西,他不接觸則罷,一旦接觸,必將陶醉進去,就像陶醉於他過去的職業中一樣的陶醉,想不陶醉也不行。因為是職業病,是身不由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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