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麥家 > 暗算 | 上頁 下頁 |
| 五一 |
|
|
|
接著,我們又下三盤,父親連連贏我,而且愈贏愈輕鬆,到最後一盤,我甚至下不到中盤就敗下陣來。然後阿兵上陣,兩人連下七盤,結果跟我一樣,阿兵只贏了第一盤,後面六盤又是連輸。想想看,父親幾天前甚至連圍棋是方是圓都還懵懂不清,轉眼間卻殺得我們兩人都稀裡糊塗的,父親在圍棋桌上的表現使我和阿兵都感到十分驚訝。 第二天,阿兵去他們單位請來了一位圍棋手,棋下得比阿兵要高出一個水平,平時阿兵和他切磋一般都要他讓兩手,這樣下起來才有個較量。那是一個雪後初晴的日子,冬天的第一場大雪來得倉促,去得也匆忙,而世界卻突然被簡化得只剩下溫柔和潔白。應該說,這真是個居室對弈的好日子。首盤,父親開局不佳,沒投出二十手,就收子認了輸。我不清楚你懂不懂圍棋,要懂的話應該明白開局認輸絕不是平凡棋手的作風。古代有「九子定輸贏」的典故,說的是一位名叫趙喬的棋聖跋山涉水,周遊全國,為的是尋找對手,殺個高低分明,終於在渭河岸邊,鳳山腳下,遇到一個長髮女子,丈夫從軍在外,家裡無米下鍋,便日日以擺棋攤謀生。 兩人依山傍水,坐地對弈。趙才投出九子,女子便起身認輸,稱自己必輸一目子。趙不相信,女子敘敘道來,整盤棋講得頭頭是道,高山流水,滔滔不絕,但怎麼說都是一目子的輸贏。趙聽罷,甘拜下風,認女子為師。就是說,父親能從十幾目子中看出輸贏的結局,正說明他有深遠的洞穿力,善於通盤考慮。由此我懷疑來人今天必定要輸給父親,因為棋術的高低,說到底也就是個看棋遠近的能力。果然後來五盤棋,父親盤盤皆贏,來人簡直不相信我們說的——父親昨天晚上才學會下棋! 我可以說,父親對圍棋的敏感是神秘的,他也許從第一眼就被它吸引愛上了它,他們之間似乎有一種天然的默契。圍棋的出現救了父親,也幫了我們大忙,以後很長一段時間,父親都迷醉在圍棋中,看棋書,找人下棋,生活一下子得到了充實,精神也振作起來。人的事情說不清,誰能想得到,我們費盡心思也解決不了的難題,卻在一夜之間迎刃而解。 起初,父親主要和院子裡的圍棋愛好者下,經常出入單位俱樂部,那裡基本上集合了單位裡的大部分圍棋手。他們水平有高,也有低的,父親挨個跟他們下,見一個,下一個,卻是下一個,贏一個,下到最後——也就是個把月吧,跟他下過棋的人中,沒有哪一個是不服輸的。當然,俱樂部不是什麼藏高手的地方,那些真正的棋手一般是不到俱樂部下棋的。他們到俱樂部來幹什麼呢?他們倦於俱樂部的應酬,因而更喜歡安居家中,藏而不露。一個月下來,父親就成了這樣一位棋手——不愛去俱樂部下棋的棋手。俱樂部鍛煉了他,使他的棋路更為寬泛、精道,但這裡的棋手水平都一般化,父親已經尋不見一個可以與他平等搏殺的對手。沒有對手的對弈有什麼意思?父親感到了勝利的無趣,就斷了去俱樂部的念頭。這時候,父親開始走出去,和駐地鎮上的棋手們接觸、比試。但是不到夏天,駐地縣城一帶的高手也全做了父親手下敗將。就這樣,短短半年時間,父親竟然由當初的不懂圍棋,迅速成了當地眾所公認的圍棋高手,獨佔鰲頭! 那以後,我和阿兵,還有我現在的愛人(你就喊他小呂吧),經常上市里去給父親聯繫棋手,找到一個,邀請一個,安排他們來和父親對弈,以解父親的下棋癮。儘管這樣找棋手是件勞力費神的麻煩事,但看父親沉醉在棋盤上的癡迷模樣,我們樂此不疲。起初,尋棋手尋得有些麻煩,主要是靠熟人介紹,找來的棋手水平良莠不齊,有的雖然名聲不小,卻是井底之蛙,並無多少能耐,好不容易請來了,結果卻叫父親生氣。因為他們棋藝太一般,根本無法跟父親對陣。後來,阿兵通過朋友認識了一個人,他爸是體委主任,通過主任引薦,我們跟本市圍棋協會接上了頭。從此,我們根據協會提供的棋手情況,按他們棋術的高低,由低到高,一個個去聯絡邀請。 圍棋協會掌握了三四十名棋手,他們基本上代表了本市圍棋的最高水平,其中有一位五段棋手,是本市的圍棋冠軍。這些人都身經百戰,下棋有招有式,身懷絕技,於無聲處中暗藏著殺機,而父親充其量是一個聰靈的新手。可想而知,開始父親根本不是他們的對手,一比試,父親就同雞蛋碰到石頭一樣。但是怪得很,簡直不可思議!最好的棋手,只要和父親一對上陣,他那截原本高出的優勢,很快就會被父親追上、吃掉,然後就是超過,遠遠超過! 就是說,面對一位高手,父親起先也許會輸幾盤,但要不了多久,父親肯定會轉敗為勝,並成為他永遠不可戰勝的對手。父親的棋藝似乎可以在一夜之間突飛猛進,同樣一位棋手,昨天你還連連贏他,而到第二天很可能就要連吃敗仗。說真的,來了那麼多位名人高手,幾乎沒有誰能與父親對弈、相持一個禮拜以上的,他們來時盤盤是贏,稱王稱霸,但結果無一例外都成了父親的手下敗將。父親完全是一個神秘的殺手,任何對手最終都將敗在他手下。這對父親來說簡直像定理一樣不能例外。後來父親經常說,他每次跟一位新棋手下棋,擔心的總不是輸給對方,而是怕對方一下子輸給他。父親也知道我們尋一個棋手的不容易啊,好不容易請來一個如果上來就落敗,非但叫我們沮喪,父親自己也會非常懊惱。父親是渴望刺激的,他總喜歡有一個強敵立在面前,然後讓他去衝殺,去征服,渾身解數的。他受不了那種沒有搏殺、沒有懸念的對弈,就像平常無奇的生活叫他厭倦一樣。 記得那是中秋節前後的一天下午,我坐在陽臺上看書,客廳裡父親和市上那位五段冠軍棋手在下棋,一盤接一盤,從中午一直殺到下午很晚的時候。期間,我不時聽到他們開始又結束、結束又開始的簡單對話,從不多的話中,我聽出父親又是在連贏。偶爾我進去給他們添茶水,看父親的神情,總是坦坦然然,呷著蓋碗茶,吸著香煙,一副怡然自得的樣子,而那位冠軍棋手則是煙不吸,茶不喝,兩隻眼睛死死盯著棋盤,顯現出一種不屈、一種掙扎、一種咬緊牙關的勁道,偶爾舉手落子,舉起的手常常慎重地懸在半空中,好像手裡捏的不是一枚棋子,而是一枚炸彈,投不投或投向何處都是慎之又慎又猶豫不定的。他的沉思一目了然,臉上的肌肉繃緊、發硬,似乎思索是一種肉體的使勁。相比之下,父親似乎更有一種舉重若輕的感覺,平靜、泰然、悠閒,好像思緒的一半已從棋盤上飛開,飛出了房間。後來,我又聽見他們在收子的聲音,接著是冠軍棋手在說:我們再下一盤吧?我聽到,父親回答的聲音很斷然,說:就這樣吧,再下我就得讓你子了,我是不下讓子棋的。 父親總是這樣不客氣地拒絕所有手下敗將,這多少使人接受不了,何況是一位眾星捧月的冠軍棋手。冠軍棋手走之前對我丟下一句話,說我父親是個下圍棋的天才,他會殺敗所有對手的。 聽見了吧,他說,我父親會殺敗所有對手的。 然而,你想想看,在這個城市裡,誰還能做父親的對手? 沒有了! 一個也沒有了! 呵,說起這些,我總覺得父親是那麼陌生、神秘、神奇、深奧。也許你要問,這是真的嗎?我說是的,這是真的,全是真的。然而,我自己也忍不住要懷疑它的真實,因為它太離奇了。 第三天 …… 下午已過去一半,而我的三位同事還沒來上班。他們也許不會來了。天在下雨,這是他們不來的理由。這個理由說得出口,也行得通,起碼在我們這。然而,我想起父親——對父親來說,什麼是他不上班的理由?在我的記憶中,我找不到父親因為什麼而一天不進紅牆的日子,一天也沒有。哪天我們要是說:爸爸,今天你請個假吧,媽媽需要你,或者家裡有什麼事,需要他一天或者半天留在家裡。這時候父親會收住已經邁出的腳步,站著默默地想一下。你虔誠地望著他,希望用目光爭取把他留下來。但父親總是不看你,他有意避開你的目光,看看手錶或者天空,猶豫不決的,為走還是留為難著。每次你總以為這回父親要留下來了,於是上前去,接過他手中要戴還沒戴上的帽子,準備去掛在衣帽鉤上。就這時,父親似乎突然有了決定,重新從你手中奪回帽子,堅決地對你說: 不,我還是要去。 總是這樣。 父親要拒絕我們的理由總是簡單,卻十分有用,而我們要挽留他的理由雖然很多,卻似乎沒有一個有用的。就是母親病得最嚴重,不久便要和他訣別的那幾天,父親也沒有完整地陪過母親一天。 我母親是病死的,你也許不知道,那是你來這裡前一年的事。母親的病,現在想來其實很早就有了症狀,我記得是那年春節時候,母親便開始偶爾地肚子疼。當時我們沒有多想,母親自己也沒當一回事,以為是一般的胃病,疼起來就喝一碗糖開水,吞兩片鎮靜劑什麼的。疼過後就忘了,照常去上班。聽說母親開始是在省級機關工作的,嫁給父親後才調到這單位,卻不在701機關,在另外一個處,有十幾裡路遠,一天騎自行車來回兩趟,接送我們上下學,給我們做飯洗衣,十幾年如一日。說真的,在我印象裡我們這個家從來是母親一個人支撐著的,父親對家裡的事情從來不問不顧。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