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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〇


  二 一封來信(本信略有刪節。其時間序列系根據行文感覺所加,不一定屬實。)

  第一天

  ……紅色的圍牆,高高的,上面還拉著鐵絲網,兩扇黑色的大鐵門從來都是關著的,開的只是一扇窗戶一樣的小鐵門,荷槍實彈的哨兵在門口走來走去,見了人就要看證件。小時候,我曾多次跟院裡的孩子一道偷偷翻過山,站在鐵門外,看自己的大人一個個跨進小鐵門,便消失了。我們偷著想溜進院子去看看,但沒有誰是進去了的,也不知道為什麼不讓我們進去。長大了,我才知道,父親從事的是秘密工作,所以紅牆裡頭也是秘密的,沒有證件,任何人都進不去。

  因為保密,我們到現在也不清楚父親具體工作的性質和內容,但從組織上對父親的重視程度看,我相信父親的事業一定是很神聖崇高的,同時可能也很艱巨,需要他竭盡全力地投入進去。母親在世的時候經常嘮叨,要父親早點退休,因為父親老待在紅牆裡,身體眼看著一年比一年差,人一年比一年衰老。所以,以前我常常想,什麼時候父親才可以不工作,從紅牆裡解脫出來,做個平常人,過平常人的生活。你調走後第二年(根據推算,應該是指一九八四年。),父親終於有了這樣一天。他已經六十五歲,是早該退休的年紀了。

  想到父親這下終於可以輕輕鬆松地過一個正常老人的生活,享享清福,我們別提有多高興了。你也許不知道,父親雖然一直忙於工作,很少顧念家庭,對我們的關心也少,但我們對父親的感情依然是很深很真的,我們從不埋怨父親給我們太少,相反我們理解他,支持他,敬重他。我們相信父親的晚年一定會過得十分幸福,因為我們都覺得父親的生活太需要彌補了,他應該也必須有一個稱心如意的晚年。為了讓父親退下來後有事情做,我們專門在家裡種了花草,養了魚鳥,一到節假日就帶他去走親眷,逛公園。那陣子,阿兵還沒去讀研究生,也沒談女朋友,我要他沒事多陪陪父親,他也這麼做了,一有空閒就圍轉在父親身邊,和他說話,陪他散步。

  阿兵小時候在外婆家長大,後來又一直在外地當兵、上學,跟父親的感情上有些疏淡。起初,我還擔心他們不能太好地交流,後來發現我的擔心是多餘的,他們相處得很好,比我想像的還要好。我想,也許正是因為他們以前一直沒有太好地交流,現在交流起來,常常有說不完的話,就像兩個久違的好朋友,坐下來總有感興趣的話題冒出來。就這樣,父親休息後的開頭一段時間還是過得比較充實而快樂的,這讓我們都感到由衷地高興。

  但你簡直想不到,沒過多久,也許有一個多月吧,父親便對這些開始膩味了,看花不順心,看鳥不入眼,和阿兵的話似乎也說光了,脾氣似乎也變了,變得粗暴了,常常沒個緣故地發牢騷,怨這怪那,好像家裡的一切都使他困頓、煩躁、不安。這時候,我們說什麼做什麼都可能會叫他不高興,甚至一見我們挨近他,他就會不高興,揮著手喊我們走開。有那麼一段時間,父親簡直活得難受死了,每天都悶在房間裡,像個囚犯似的,東轉轉,西轉轉,使我們感到心慌意亂。應該說,父親不是那種喜怒無常、變化難測的人,他對我們向來不挑剔,對生活也沒什麼過分要求,可這下子他似乎全變了,變得挑剔、苛刻、專橫、粗暴,不近人情。有一天,我不知說了句什麼話,父親竟然氣憤地沖上陽臺,把籠裡的鳥放飛走了,把幾盆花一盆一盆地都打個粉碎。這些東西一個月前他還很喜歡,現在說不喜歡就不喜歡了。父親對玩物是那麼容易厭倦,像個孩子一樣的。可他又哪像個孩子?每天老早起床,卻是哪裡也不去,什麼事也不做,什麼話也不說,從早到晚都在灰心、歎氣、生氣、發呆,好像受盡虐待。

  有一天,我看見他在陽臺上呆呆地立了小半天,我幾次過去請他出去散散步,都被他蠻橫地拒絕。我問他在想什麼,有什麼不高興,需要我們做什麼,他也不吱聲,光悶悶地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個木頭人,冬天的陽光靜靜地抹在他身上,照得他滿頭銀髮又白又亮,泛發著銀光。我透過窗玻璃看出去,幾乎很容易就可以想像出他此刻的神情,那是一種我最熟悉不過的神情:繃緊的臉上有深刻的額紋,兩隻眼睛癡癡的,不會轉動,嵌在鬆弛的眼眶裡,仿佛隨時都會滾出來,無聲地落地。但是注視這張面具一樣的面孔,透過表面的那層死氣,你又可以發現底下藏著的是迷亂,是不安,是期望,是絕望。

  父親的這種神情,陌生又似曾相識,常常使我陷入困頓。起初,我們看父親不願去老人俱樂部,以為是那裡的氣氛不好,於是我們就專門去請了一些父親的老戰友上家來會他。可他仍舊愛理不理,和他們親熱不起來,常常幾句話,幾個眼色,就把人家冷淡走了。真的,父親沒什麼朋友,在他臨終前,我注意到來看望他的人,除了紅牆裡頭的幾位首長和我們家個別親戚外,就沒有多的一個人,你是他臨終唯一想見的人,可能也是他唯一的朋友。父親在單位裡的人緣會這麼差,這是我怎麼也想不到的,是什麼?榮譽?還是性格?還是工作?讓他變得這麼孤獨,這麼薄情寡義,缺朋少友,你能告訴我嗎?算了,還是別告訴我的好。還是讓我來告訴你,父親為什麼不能像其他老人一樣安心愉快地歡度晚年。

  有一天,天黑了,父親還沒有回家來吃晚飯,我們幾個人到處找,最後終於在紅牆那邊找到他,他寂寞地坐在大鐵門前,身邊落滿了煙灰和煙蒂。聽哨兵說,他已在這裡待一個下午了,他交出了證件,知道哨兵不會放他進去,所以就在門口坐著,似乎就這樣坐坐、看看也叫他心安。他是丟不下紅牆!丟不下那裡面的工作!我想,這就是他無法安心休息的答案。你知道,父親一直待在紅牆裡,一直專心致志於他神秘又秘密的工作,心無二用,毫無保留,其認真程度幾近癡迷。他沉醉在紅牆裡面,心早已和外界隔離,加上特殊的職業需要他離群索居,封閉禁錮,年復一年,外面的世界,外面的人其實早已在他心目中模糊了,消失了。

  當他告別那世界,突然從紅牆裡走出來,看到聽到和感到的一切都讓他覺得與己無關,恍若隔世,所以就感到無聊、空虛、枯燥、不可容忍、無法親近。這是一個職業狂人對生活的態度,在他們眼裡日常生活總是瑣碎的、多餘的、死氣沉沉的。我記得巴頓將軍曾說過這樣一句話:一個真正的軍人應該被世上的最後一場戰爭的最後一顆子彈打死。父親的悲哀大概是他沒倒下在紅牆裡,沒有給那顆子彈擊斃。

  哦,父親,你哪有什麼幸福的晚年,今天當我決定要把你晚年的生活情形告訴你唯一的朋友時,我突然覺得這是一件多麼痛苦的事。現在才說了個開頭,可我已經感到有說不下去的難受,心痛欲哭。我真想把一切都忘了,我的感情經不起對你的回憶。可作為你的女兒,我又希望你的朋友瞭解你,認識你,真正地瞭解和認識你。只有真正瞭解了你的晚年,才能真正認識你的一生。你的晚年真苦啊……

  第二天

  自膩味了養花弄草後,有將近兩個月時間,父親一直無所事事,鬱鬱寡歡,時常一個人坐在沙發裡,僂著腰,一邊吸煙,一邊咳嗽。不知怎麼回事,那段時間裡,父親的健康狀況特別不佳,老毛病高血壓常常犯,而且越升越高,最高時竟達到二百多,平時都在一百六十左右,真急死人。同時又新犯了氣管炎,咳嗽咳得地動山搖的。這一定與他當時抽煙太多有關。父親的煙癮原本就凶,天天兩包煙還不夠,那陣子因為無聊,抽煙就更多了,一條煙一眨眼便沒了。我們勸他少抽點,他說,他抽的是自己的錢,不是我們的,簡直叫我們無話可說。聽說他曾幾次找到部隊首長,要求重新回紅牆裡去工作,但都沒有得到同意。我想,可能是父親經常去要求,讓領導煩了,有一天老王局長還找到我,要我們多想想辦法,儘量安頓好父親的生活。天哪,我們又何嘗不想呢?我們是想了又想,努力又努力,只是無濟於事而已。

  到了冬天,有一天晚上,父親吃罷夜飯,照例坐在沙發上吸煙。煙霧從父親的嘴巴和鼻孔裡吐出來,像是父親心中歎出的氣流,彌漫在屋子裡,成為一種沉重氣氛,籠罩著我們,令我們心情緊張,唯恐稍有不是,惹了父親一觸即發的脾氣。阿兵打開電視,希望有父親愛看的節目,打開來一看,是圍棋講座,黑黑白白的棋子像甲殼蟲一般錯亂地散佈在一面白板上,一男一女,一邊講解一邊演示,不懂的人看著一定莫名其妙。阿兵是有圍棋癮的,見了這東西下意識地看起來,我雖然也愛看(被阿兵薰陶出來的),可想父親怎麼會喜歡這玩意兒,就叫阿兵換頻道。阿兵看看父親,父親眯著眼,百無聊賴地看著,問他看不看,他不理也不搭。等阿兵換了頻道,他卻說要看剛才的,好像剛才他沒聽見阿兵問話似的。阿兵換過頻道,父親看一會兒問這是什麼棋。阿兵告訴他,並簡單介紹了一些圍棋的知識。父親聽了,也沒有什麼表示,只是看著講座,居然一直安靜地看完為止。

  第二天同時,父親又看起了講座,而且好像看出了什麼滋味一樣,神情專注,若有所思的。我問父親看懂了沒有,父親卻說我們下一盤吧,聽得我很久才反應過來。我的水平很一般,但對付似懂非懂的父親應該還是綽綽有餘的。我們下棋時,阿兵一直站在父親一邊,準備隨時指點他。開始,父親還樂意讓阿兵指點,不過也就指點了十幾招棋後,他已經不准阿兵指點,說要自己下。下得雖然很慢,每一步棋都深思熟慮,但下的棋似乎總是有點離譜,缺乏連貫性,感覺潰不成軍。但到中盤時,我和阿兵都愣了,剛剛還是沒氣沒勢的棋面,轉眼間變得活靈起來,變出很怪異的陣勢,開始壓制我,搗亂我,弄得我不得不也放慢節奏,子子計較起來。很快我又發現,我要想挽回主動已經很難,父親步步為營,幾乎毫無破綻,逼得我經常不知如何出子。

  父親一方面極力壓制我的氣路,咬緊我,切割我,圍堵我,雖然吃力、被動,卻堅定不移,頑強不屈;另一方面父親似乎自身有一套預定的計劃在展開、落實,意圖隱蔽,設置巧妙,弄得我危機四伏。局勢不斷演化,黑白棋子交錯著,棋面上越來越形成一個特殊的圖案,我爭搶優勢的用心也越來越良苦,出手越來越顧慮重重。收官時,父親的優勢是明擺的,但也許求勝心切,父親想吃我一目棋,結果白白讓我吃掉幾目子。後來,父親雖然機關算盡,東敲西擊,極力想扳回局面,力挽狂瀾,到底沒有回天之力。第一盤就這樣告終,父親輸了三目子給我。

  但第二盤父親就贏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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