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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


  §24

  事出無奈,我只得將黃依依去後山農場偷會老王的事,向羅院長作了彙報。羅院長一聽生氣極了,說這怎麼行,這不是要影響她的工作嗎?當即作出決定,讓負責行政的鐘副院長帶人去,立即把老王趕走,趕回他江蘇老家去。

  這是我對黃依依犯下的又一個罪!如果說,老王不走,有一天黃依依破譯了光密,他們也許會有圓滿的一天。但現在,老王回了老家,整天跟老婆孩子待在一起,「圓滿的」可能性小得多了。這是後話。

  話說回來,老王走後,但黃依依還蒙在鼓裡,到星期天,依然買了很多東西,戴著草帽,挎著軍用水壺,去後山看他了。我沒攔她,也沒跟她明說,讓她去。我想,你碰一鼻子灰回來,總會死心的!

  哪想這天下午都四五點鐘了,還沒見她回來。這時,我發現外面的天空烏雲密佈,窗前的樹木在一浪一浪的風頭中稀裡嘩啦地搖來晃去。要下大雨了!我擔心她遇到意外,趕緊叫一輛吉普車,去後山找她。我們的車剛駛出701 的大門,銅錢大的雨點就劈裡啪啦地砸下來,砸得車頂砰砰的亂響。

  車開到後山的一個穀口,沒路了。我和司機只得穿上雨衣,跳下車,冒著傾盆大雨,踏著崎嶇的羊腸小道,往後山農場趕去。直到我們在滂沱大雨中翻過兩個山頭,才看見黃依依在一片接天連地的白花花的雨霧中,像一個醉漢似的跌跌撞撞地走來。她頭上的草帽不見了,整個人淋得跟落湯雞一樣,在雨水中不停地跌倒、爬起,爬起又跌倒。當時她給我的感覺就像一個靈魂出竅的人,只剩下一副單薄的軀殼在無情的風雨之中飄蕩行走。

  我大喊一聲跑上去,將她抱在懷裡。她睜開眼睛虛弱地望了我一下,翕動著嘴唇想說什麼,但終究什麼也沒能說出來,就昏迷過去。她的額頭上已磕出一條口子,雨水將血洇開來,流得她滿臉滿身都是。我心急如焚,抱著她大聲喊:「黃依依,你醒醒……依依,你醒醒……」我喊幹了嗓子,喊酸了鼻子,她也沒睜開眼看我一下。

  直到我們把她送到醫院縫了傷口,打了針,輸了液,她才醒過來。我站在她床前,指著她作了包紮的額頭,故作幽默地說:「縫了兩針,開天窗了啊,說明你要交好運了。」她冷冷地瞪我一眼,把臉別到一邊。我知道她恨我,但還是厚著臉皮逗她,「依依,知道今天是誰像英雄一樣把你從山上背下來的嗎?」

  她冷哼一聲,乾脆翻過身背對著我,閉上眼睛。

  我突然傷感起來,忍不住坐在床前,望著外面淅淅瀝瀝的小雨,對她說:「依依,我今天在背你回來的路上老是想哭,你知道是為什麼嗎?因為我覺得……我背的不是你,而是我的女兒。我女兒今年九歲了,但我還從來沒有這樣背過她,我真希望這樣背背她,好讓我盡一個做父親的責任。依依,這是一條看不見的戰線,是保證党和國家安全的生命線,我們既然選擇了它,也就選擇了一種革命的人生,在這裡個人的利益、願望、理想、前途都變得不再重要,都要服從革命的需要。革命就意味著犧牲,意味著紀律,意味著沒有自我,忘掉自我。個人的『小我』只有融入到革命的『大我』當中去,才會迸發出更多的光,更多的熱。」

  她睜開眼睛,叫我不要跟她說大道理。我說在這裡,我們就要講大道理。她竟一臉的憤怒,大聲說:「你不要你們我們的,好像我是這裡的外人似的!」我怔住了,她接著說:「我就是一棵樹,在這裡長了這麼久也已經是701的樹了,這些大道理已經不需要你講。老實告訴你,光密我是一定要破的,但不是為你。你把光密當作是你的,你的理想,你的前程,但其實光密不是你的,而是我的,是我要證明你可惡可恨的一個證據。所以,不管你怎麼傷害我,我都不會丟下它。我知道你現在想幹什麼,做了虧心事又怕我撂挑子,來哄我,沒必要。你走吧,我累了,我要休息,好早點養好傷去工作。」

  我張嘴想說點什麼,她打斷我,「別說了,省點勁吧,回去吧。你該做的都做了,不該做的也做了,我呢,只剩下該做的,我會把它做好的,你放心吧。」

  我說:「我放心……」

  她又打斷我,冷笑道:「你可以放心,但你無法安心,因為你做人做事太狠!太毒!!」

  我想解釋,她卻慨然阻止我,「什麼都別說了,你做你的,我說我的,不需要解釋。我已經說完,你可以走了。」

  我只得悵悵地離開了她。

  這天晚上我回去後,禁不住坐在屋中,默默望著小雨的「遺像」久久發呆。我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對黃依依做得太絕情。「遺像」上的小雨用那麼真切的目光盯著我,這眼光裡的秘密只有我和她知道。

  我抱著小雨的像,心都碎了。

  讓我感到寬慰的是,此後的黃依依果然像變了個人似的,一門心思撲在工作上。最讓我驚奇的是,她竟把她的長髮剪了,剪成當時最常見的運動頭。當我一天早晨看見她穿著一身運動裝在跑步時,不覺驚喜不禁。我知道,她這是在「削髮明志」,她已憋足勁,準備對光密發起衝鋒。

  果然,在不久後的一個週一例會上,她對破譯光密提出了大膽的設想。她經過一段時間的摸索,還是認為光密是一部集原始密碼、移位密碼、替代密碼和數字密碼等多種密碼技術的綜合密碼,它花哨、複雜、機巧,但不一定有多高難。但老陳卻不同意她的想法,說這不是又回到老路上去了嗎?前次的演算已經證明,這是一條死路! 她說她已在老思路上作了調整,雖然上次演算證明她的方案有問題,但這不是絕對地證明它是一條死路。事實上,有兩種情況都有可能導致出現這種演算不支持她的設想。

  我問:「哪兩種情況?」

  她說,一種是她對密鑰的猜想不正確,或者說大方向是正確的,但局部有問題。她現在還是堅持認為,大方向沒錯,問題出在某一個或者幾個局部環節上。另一種情況是,她對密鑰機的猜想完全正確,錯誤出在光密本身,光密本身有問題。

  老陳問她:「你說什麼?光密本身有問題?」

  她解釋道:「世上的密碼都是有誤差的,就像我們寫文章,總會有些錯別字。如果錯別字不多,差錯率不大,在標準範圍之內,這是允許的。我上次的方案是把光密當作一部標準的、誤差率小於規定標準的密碼來做的,那麼如果光密本身有大問題——誤差率大於規定標準,演算也會不支持我的方案。」

  我說:「你現在懷疑光密的誤差率大於規定標準?」

  她搖搖頭,「應該說這種可能性很小,所以,我現在主要是在求證密鑰系統,希望能夠儘快發現問題,好重新設計程序,作局部調整。」

  我說:「如果你求證的結果證明你的密鑰系統沒問題呢?」

  她說:「那我就懷疑密碼本身有問題,誤差率超過標準值。」

  老陳說:「說來說去,你是不相信演算結果,只相信自己。」

  她說:「我相信自己大的思路,但懷疑推測的程序,所以才需要重新求證,調整出新的方案。」

  老陳問:「那什麼時候才能調整出新的方案來呢?」

  她說:「這很難說,快也許很快,慢也許永遠沒有結果。」

  老陳搖搖頭:「這太沒譜了吧。」

  她說:「所有的密碼都是在沒譜的情況下被破譯的!」

  老陳搖著頭看著我,我說:「確實如此。」明顯是沒有幫老陳說話。

  之後,黃依依要麼整天不來上班,要麼來上班就一頭紮進自己的破譯室,把自己死死地關在屋裡,中午和晚上的飯都是小查給她送進去的。在家裡,她屋裡的燈光也常常亮到三四點鐘,有時還通宵不滅。我知道,她在用自己超常的膽略和智慧,在與陰險狡詐的斯金斯較勁,在與斯金斯搏殺。是搏殺就要刀光劍影,就要血流成河。這讓我不由想起安德羅經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破譯密碼是男人生孩子,女人長鬍子,正常情況下是不可能的。但我們就是要把不可能變成可能,這沒有別的辦法,唯一的辦法就是把自己關起來,放在時間上烤,放在苦海裡煮,把你的骨頭烤斷,把你的腦筋煮爛,烤得你魂飛魄散,煮得你心肝俱裂。沒有把你的腦筋煮爛,沒有把你的靈魂烤出竅,沒有這種精神,破譯密碼只能是一句空話。

  那段時間,我經常站在黃依依亮著燈光的樓下,默默地為她祝福,祝願她有一天真能給我們一個驚喜,真能給我們烤出一個意想不到的大蛋糕來!

  一天晚上,黃依依神情倦怠地來找我,我趕忙讓她坐下,問她怎麼樣。她坐下說:「不怎麼樣,七萬四千二百一十一個程序,我已經求證兩萬多了,還是沒有發現什麼問題。」

  我想了想說:「你為什麼懷疑是自己出了問題,而不懷疑是斯金斯的密碼出了問題呢?」

  她說:「按我的猜想,光密不是以深難來取勝的,那麼它的誤差程度應該不會太大,何況這是斯金斯的密碼。再說,美國現在很多部門都有計算機,驗算密碼的標準度只是舉手之勞,肯定是驗算過了的,如果發現這部密碼設計程序上有問題,想必他們也不會賣給臺灣用的。」

  我沉思一會兒說:「有個問題不知你有沒有想過?」

  「什麼問題?」

  「光密是斯金斯給美國軍方量身定做的,而實際上現在真正穿這件衣服的人又變了。人變了,衣服就可能不合身,需要修改,是不?」

  「是的,這種修改並不難,斯金斯會樂意去做。」

  「正常情況是這樣,給你做的衣服,臨時給了我,不合身,請師傅稍加修改,師傅會樂意修改。但是像斯金斯這種怪人,內心充滿仇恨的人,別人對她稍有異議或者異舉都會引起她不滿。在她眼裡,臺灣和美國的關係不會是平等的你我關係,而是懸殊的大小關係、窮富關係、貴賤關係。本來這件衣服是高貴的公主穿的,現在淪落到丫環手裡,丫環出面請她修改一下,請得動嗎?可能請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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