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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二


  她怔怔地望著我,突然激動起來:「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了,臺灣方面請不動斯金斯,最後只好自己修改,結果導致密碼誤差率上升,超過了規定值!」

  我說對,很有可能就是這樣。她欣喜若狂,「這種可能性很大,我怎麼沒想到呢?還有你……你怎麼不早說呢?早說我現在的求證工作就先從密碼入手了!」說完竟連招呼都忘了打,就起身急匆匆地走了。

  說句實話,我自己也沒想到,我的一個偶然得之的連常人都可能擁有的想法,居然使黃依依如獲至寶。她當天即調整求證方向,並很快找到問題癥結,從而使破譯工作突破了困擾已久的瓶頸問題。

  然後就是最後一道難關:攻克結構整部密碼的數學鏈條。

  後面的情況可想而知,黃依依幾乎將她的家搬到辦公室,白天黑夜都把自己死關在屋裡,廢寢忘食地工作著,拼搏著,有時小查去敲門喊她吃飯,她也置若罔聞,敲很久才聽到。一天,她從洗手間出來,我在走道裡碰到她,那憔悴的樣子竟把我嚇了一跳:人瘦了一圈,眼睛紅紅的,眉頭皺得老高,頭髮亂得像草!我想對她說點什麼,她朝我噓一聲,匆匆走過去。我知道,她是怕我打斷她的思路。

  那些天,我們特別行動小組的所有人都在圍著黃依依的工作轉,我不僅去找羅院長特批給她最高的伙食標準,還每天都去食堂,親自給她搭配營養,安排飯菜。小查和小費則負責數據傳遞工作,小查從她屋裡將數據拿出來,交給小費,由小費送到演算室去,然後再將演算出的結果返回給黃依依。最後,連對黃依依多有抵牾的老陳也禁不住加入到數據傳送工作中,與小查、小費他們一起,在我們的辦公樓與演算室之間來來回回地跑,經常跑得滿頭大汗,氣喘吁吁的。有一次老陳專門到我辦公室,說起黃依依眼下的高強度工作,由衷地說:「真希望她快點破了這鬼光密,結束這魔鬼一樣的工作,不然她的身體怎麼吃得消啊!」

  到第十四天,連羅院長也坐不住,過來問我,「怎麼樣,有消息嗎?」

  我搖頭說:「這些天除了小查,誰都沒見過她。她回避見我們。」

  羅院長說:「可能是怕分心吧?」

  我點頭說:「是的,她現在的思路一定像遊絲一樣透明又脆弱,風都可能把它吹斷,斷了就麻煩了。」

  羅院長問我:「你感覺怎麼樣?」

  我說:「不知道……很難說……」

  羅院長歎口氣說:「唉,她這人啊也真怪,過去總是擔心她不好好工作,可一旦工作起來又那麼拼命,老是這樣傷身體啊。」

  我說:「這沒辦法,她這人就這樣,迷進去就什麼都不管。」

  羅院長望著我說:「但願她這次能成功,成功了,你可以讓小雨入土為安,我呢,也可以減輕壓力。你不知道,總部已經接到好幾封告我和我們這個班子的信,說我們無原則袒護她。」

  我想了想,認真地說:「我相信她會成功的。」

  羅院長說:「好,我相信你。」

  §25

  我們祈盼已久的這一天終於到來!

  當時我的感覺啊,就像在沙漠中跋涉了很久,渾身的血液,哪怕是頭髮尖尖的那一點水分,都被沙漠裡的熱風烤幹了。可就在我們心力交瘁,或者是說我們自感生命快到盡頭的時刻,卻突然看見一汪藍幽幽的清泉,那潮濕滋潤的水汽迎面撲來,又舒爽又透徹,讓我們都禁不住打了個驚喜而又愉快的寒噤。

  那是我們生命的戰慄,我們靈魂的戰慄啊!

  這巨大的勝利在到來之前,卻沒有任何徵兆,它說到來就來,來得突然,到得我們措手不及。正因如此,我們的內心裡才驟然之間爆發出那麼多的驚狂與喜悅……那是一個很平常的週一例會,事先小查說黃依依今天要來出席此會。於是,我們都在會議室裡等她到來。可她遲遲不來。我為了安慰大家,說黃依依今天早上六點鐘才睡覺,請大家都耐心等一下。老陳說乾脆我們先開會吧,等她起床了我們再開個會就是。小查說還是等一等吧,黃研究員睡之前專門留下紙條,要求參加這個會議,她可能有事要跟大家說。

  分析科的金科長說:「會不會已經大功告成了?」

  演算科的老蔣說:「有可能。我們這個黃研究員是個奇女子,這次我看她有戲。」

  我笑著說:「老陳,那你這只手就沒了。」

  老陳說:「沒了就沒了,只要破譯了光密,命沒了也無所謂。」

  大家都不覺笑起來。

  說實話,大家當時那麼說,不過是個願望而已。可讓我們誰也沒想到的是,黃依依這個曾經讓我焦頭爛額,也曾經讓大家頗有微詞的神奇女子,即將讓我們的夢想變成現實!我們正這麼說笑著,黃依依突然風風火火地走進會議室,將手中一遝厚厚的紙往桌上一放,對大家說:「對不起,讓你們久等了。但我也有好消息要告訴大家,截至今天淩晨四點鐘,我終於把結構密碼的數學鏈條全都推斷出來,當然只是我在紙上的推斷,成不成,對不對,最後還要演算來支持。我已經列出所有的演算方案,演算量還是很大,老蔣,但願這一次別讓你們白辛苦。」

  蔣科長說:「上一次也不是白辛苦,最後事實證明你的猜想還是對的嘛。」

  黃依依把那一遝紙遞給我,我看了看,遞給蔣科長:「你們再辛苦一次吧,成敗都在此一搏!」

  一天。

  兩天。

  三天……

  日夜不息的緊張的演算持續了一天又一天,演算的量逐漸又逐漸地減少、集中。到第九天,演算進入到最後時刻,見過大世面的黃依依也不覺緊張起來,不時地雙手合十,閉著眼睛虔誠地默默祈求。當所有的數據都報完,蔣科長準備再次親自上場作最後的終算時,黃依依突然對臺上的蔣科長大聲說:「等一下。蔣科長,我來吧。」所有在場的人都禁不住轉過頭去看她,她卻奇怪地走出屋,去洗手間端了一盆清水來,當著大夥的面,細心地洗啊洗,一遍又一遍地洗,像要把手洗出金來似的。演算室裡鴉雀無聲,大家都把視線集中投射到她的手上,臉上的神情既緊張又肅穆。

  她把洗了又洗的雙手從臉盆裡提起來,像即將進入手術室的大夫一樣,把它們端吊在胸前,讓水慢慢地滴幹。她看看大家,又看看自己的雙手,不由地親吻它一下,說:「你今天可要給我爭氣噢!」然後才一步一步地走上去,坐到演算臺上。我仰頭深吸一口氣,靜靜地看著她將雙手莊嚴地放到算盤上。在接觸到光滑輕靈的算盤珠子的瞬間,她的雙手像被貫注了一股靈妙之氣,不知不覺間靈活自如地飛動起來。劈劈啪啪的聲音如雷貫耳,我終於受不了,悄然走出去,站在走廊上,將頭緊緊抵著牆壁,默默地祈禱著,等待著屋裡的演算結果。

  只是短暫的十幾分鐘,但我像經歷了漫長的生死考驗,冷的、熱的汗水從額頭上、手心裡、腳底下……每一個汗毛孔冒出,恐懼讓我感到極度的疲倦。但是,一切都結束了,屋裡突然傳出驚天動地的喊號聲:

  「啊,歸零了!」

  「啊,成功了!」

  「我們成功了……」

  我猛然睜開眼,眼淚禁不住奪眶而出,模糊了我的視線。我跌跌撞撞地沖進屋去,模模糊糊地看見大家都撲上來抱住我和黃依依,喜極而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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