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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〇


  §23

  安德羅常說,衝動是魔鬼,容易衝動的人往往容易輕聽輕信。我天性裡是個容易衝動的人,雖然平時裝得很沉著。那天聽著黃依依丟下的話,看著她揚長而去的背影,我心裡就有種衝動,心想如果這樣把她逼一逼,讓她全身心地投入到破譯光密中去,遙遠的運氣也許就會降臨到她頭上。我說過,搞破譯的人也是都知道的,破譯密碼,除了必要的知識、經驗和天才的精神外,更需要遠在星辰之外的運氣。運氣是神秘的東西,但對黃依依來說,也許就在她的勤奮中,她的天資肯定是過人的,她的技術、她在數學上的才能肯定也是無人能比。

  這種人只要一門心思紮到光密中去,肯定要比誰都紮得深,紮得遠。運氣其實就在最深遠處。對紮不到深遠處的人來說,運氣天馬行空地遊蕩在一片眩目的黑暗中,想抓住它當然需要靠運氣,需要老輩子的墳地冒出縷縷的青煙。但對可以紮到深遠處的人來說,運氣遠在天邊,卻又近在眼前,在你身邊遊蕩著,飛舞著,你不去抓它,說不定它還會自己撞上你。我們經常說,運氣來了推不開,躲不掉,說的就是這個意思。光密是很高級,但黃依依也非等閒之輩,她曾經是馮·諾伊曼的助手,是掌握世界頂尖級數學奧秘的人。

  這一些,別人不知道,但我知道。

  這也是我之所以在老陳等人對黃依依破譯光密不敢奢望的情況下,依然對她寄予如此厚望的資本。應該說,是秘密的資本,因為我從沒有把她的這些誘人之處告訴組織上。我說過,這是我的心計。不用說,我比701任何人都希望她破譯光密。我甚至想,只要她適時破譯光密,下一步不管是我還是她都會有好的前程。因為老陳和羅院長都已經到該退休的年紀。這種情況下,如果黃依依能順利破譯光密,她是毫無疑問的破譯處長,我也可能問鼎羅院長的位置。

  這是我的秘密,也是我的命運。

  我的命運並不完全在我手上,而是在黃依依手上呢。

  然而,從老陳和小查那邊傳來的有關黃依依的消息實在令我悲觀……那是一個星期天的早上,我正在食堂吃飯,小查突然急匆匆地跑來對我說,有人看見黃研究員今天大清早出走了,穿著長衣長褲和膠鞋,戴著草帽,背著一隻軍用挎包和水壺,一副要遠行的樣子。她會去哪裡呢?我不敢多想,急忙帶上小查去大門口問哨兵。哨兵說他們今天沒有看見黃研究員出門,我們又慌忙往後門趕去,結果後門的哨兵說,他看見黃依依大約一個小時前從這後門出去了。小查問她去哪裡,哨兵說不知道。我問哨兵她是從哪邊走的,哨兵往一條山路指了指,說,往那邊,那條山路。

  我抬頭望望那條崎嶇曲折的山路,不覺倒吸一口涼氣。我想,我當時的臉色一定非常難看。這條山路是去後山靈山農場的。所以,我不用想也明白黃依依是去哪裡了,幹什麼去了。我望著那條蜿蜒隱沒在山野林間的小路,突然有一種被毀滅的感覺。

  這天我的心情壞到極點,整整一天我幾乎什麼事也沒做,也無法做,就那麼坐在屋子裡發呆。後來待不住,又到山上去轉悠。轉著轉著,我就看見瘋子江南,他手上抱著一隻受傷的灰鴿子,望著天空念念有詞:「你好啊,我知道你是給我送密碼來了……他們都說我瘋了,破不了密碼了……嘿,他們哪裡知道,我現在每天都在幫他們破譯密碼,我白天破一部,晚上破一部……嘿嘿嘿,我是破譯天才,現在那些造密專家聽了我江南的名字,都聞風喪膽啊……」

  我默默地聽著,不覺想起黃依依,鼻子一陣陣地發酸。

  直到黃昏的時候,黃依依才拖著疲憊的身子回來。我躲在樹叢後面看著她,見她那般勞頓奔波、形容憔悴的樣子,我的忍耐之弦也隨之崩斷,我發瘋似的踩踏起旁邊的灌木,直到把它們都踩倒在地才恨恨地回去。可回了家,我怎麼也坐不住,我感到胸腔裡塞滿塊塊壘壘的東西,好像要爆炸似的。於是我忍不住地去找黃依依。她開門見是我,啊呀一聲,說你怎麼啦,臉色這麼難看,哪裡不舒服。我說我心裡不舒服。她哧地一聲,嬉笑我,「心裡不舒服來找我,找錯人了吧?唉,不過,你孤家寡男一個又去找誰呢,找我就找我吧,反正我也是孤家寡女,半斤八兩,一回事。」

  我嘲諷道:「你怎麼會是孤家寡女呢?」

  她說:「你今天怎麼陰陽怪氣的?」

  我說:「因為受了氣,滿肚子的惡氣沒地方出。」

  她驚異地看著我,說:「你怎麼啦?我哪裡招你惹你啦?」

  我黑著臉問她今天去了哪裡。她一怔,說:「今天是星期天,你管這麼多幹嗎?我就去山上走走不行嗎?」我說:「當然可以,問題是你不是隨便走走,你是專門去會人。」她硬著脖子說:「會誰?山上有個鬼,我會鬼去!」

  我冷笑道:「我看他就是個鬼,否則怎麼會把你迷成這樣。簡直不可思議,那麼遠,起早摸黑,翻山越嶺五六個小時,還冒著被毒蛇咬的危險,就是為了去看一個品質極其惡劣的腐化墮落分子!」

  她愣了一下,說:「你消息很靈通嘛,我這人做事一向敢做敢當,是的,我就是去看他了,怎麼啦?不行嗎?他又不是犯人,犯人還可以探監呢。」

  我說:「探監也輪不到你去!」

  她說:「可是我願意去,這是我的事,你管不著。」

  我說:「那麼請問,你把自己當什麼了?一個著名數學家、一個受党和國家領導親切關懷的知識女性,居然跟一個搞腐化的人攪在一起,還不以為恥反以為榮,荒唐!」

  她說:「荒唐的事多著呢,你身邊的事比我荒唐!」我知道她指的是什麼,就是小雨,人活著卻設著靈堂。可這是革命需要啊,我這麼說後,她說:「我也是革命工作需要,我的身體需要有人愛,思想才會有靈感。」

  我說:「這不是愛,這是害!」

  她白我一眼,「我曾經對你的愛才是害,害得我好苦。」

  我沉默一會兒,鄭重地說:「黃依依,我再說一遍,我希望你離開他。」

  她想都沒想,倔強地說:「不!」

  我不覺氣得渾身發抖,抖抖索索地掏出煙來抽。她竟不讓我在她房間裡抽煙,我沒理會她,點燃了。她一把從我嘴上將煙奪過去,扔到地上踩得粉碎。我不禁霍地站起來,惡狠狠地瞪著她吼道:「黃依依,你告訴我,你到底想幹什麼?」

  她毫不示弱地瞪著我:「你說我想幹什麼?」

  我說:「你還想不想破譯密碼了?」

  她說:「想,怎麼不想?不瞞你說,我比以前更想,知道為什麼嗎?我想當個——用你的話說——蓋世英雄,救人也救己。」

  我說:「可你這樣三心二意地能破譯嗎?你以為光密就是一兩道數學迷宮題嗎?玩玩耍耍就可以破解?我們費盡心機把你挖來,把你當寶貝一樣看,給你高工資、高待遇,平時你有什麼不是不對,我們睜一眼閉一眼,儘量理解你,原諒你,工作上儘量給你創造最好的條件,目的就是希望你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中去。可是你在幹什麼?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惹是生非,今天鬧這個彆扭,明天使那個性子,動不動甩攤子、撂挑子,這像幹大事的樣子嗎?你是見過世面的,你應該比誰都明白,天降大任必勞其筋骨苦其心志這個道理,我們的任務需要你嘔心瀝血、挖空心思、殫精竭慮!可是你嘔過心嗎?瀝過血嗎?你以為你是神仙啊,吹口氣能把願望變成現實?」

  她嘿嘿一笑,「你說這麼多大道理幹什麼?我雖然不是神仙,但也不是小孩子,道理我都懂,我不懂的是你憑什麼這麼橫加指責我?我去看他怎麼啦?我用的是星期天,沒佔用上班時間。星期天我想幹什麼就幹什麼,你沒權力干涉我!」

  「可是這不利於你安心工作,我就有權干涉。」

  「我認為這沒有影響我工作,甚至還有促進呢。」

  噎得我一時說不出話來,只有鼓著眼狠狠地瞪著她。

  她說:「你別這樣看我,安在天,你不要用個人的意志來解釋別人的行為。俗話說,人上一百,形形色色,什麼人都有,我肯定跟你不一樣,為了實現什麼理想可以拋棄一切,可以禁欲,可以足不出戶,夜以繼日地連軸幹。而我如果像你這樣就會一事無成,這是你的方式,不是我的。通天的路不是只有一條,這個世界從來就是貓有貓道,狗有狗道,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誰惹誰了嘛,你憑什麼對我指手畫腳。」

  我氣呼呼地盯著她很久,最後咬牙切齒地說道:「好吧,那你去,你以後可以每天都去!」

  她卻顯得很輕鬆,說:「我為什麼要每天去,我就是星期天去。」

  我說:「你不是想跟他在一起嗎?天天去不就成了嗎?」

  她說:「可是我要幹活,要破譯光密。你不是說,我破譯了光密就是蓋世英雄,就可以把他救出來嗎?那樣,我們就可以結婚,可以離開這個地方,可以開始嶄新的生活,再也用不著過這種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

  我聽得眼睛都發直了,我沒想到都這時候了她還這麼鬼迷心竅,還有這樣的想法!我憤怒地甩開腳步,離開了她家。我感到再不走,真的要被她氣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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