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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七


  §21

  我的想法很快得到總部的支持,鐵部長指示我:安排好家裡的事後,快去快回!臨行前一天,我決定找黃依依談談,我在樹林裡找到她,她正在給小松鼠喂餅乾。自她知悉小雨的秘密後,她一直對我愛理不理的,見了我,裝作沒看見,徑直往林子深處走。我只得喊住她。她站在一棵樹下,等我走過去後,竟陰陽怪氣地說:「是來做我思想工作的吧?怕我輕生,還是撂挑子不幹?」不等我作答,她又說道,「你別擔心,我沒有你複雜的經歷,沒有大徹大悟,小徹小悟還是有的。所以,你不用擔心,我既不會輕生,對不起天地、父母,也不會撂挑子不幹,對不起黨和人民,對不起鐵部長、羅院長和你安副院長。我今後會好好上班,你放心吧。」

  我突然對她說:「我明天要去莫斯科。」

  她吃驚地望著我,問我是不是去找安德羅。我說是的。她表示了疑慮,「他連信都不給你回,怎麼可能見你?」我說會的,只要我去,他一定會見我。她認為,我這麼突然地去,估計我就是見了他,他也不一定會說什麼,這種人很敏感的。我說我給這次去見他找了個不錯的理由,是給小雨招魂。小雨的魂靈丟在那邊,死不安生,需要找回來。這種事他信也好,不信也好,反正理由是成立的。我說我之所以來找你,就是想請教你,我見了導師後打探些什麼為好。這好像問到她心裡去了,她一下來了興趣,說:「那好吧,我晚上給你寫個東西。」我說晚上太遲,我明天一早就走,而且這種東西也不宜落成文字,最好是她現在想一想,告訴我。

  她當即想了想,對我說:「如果可能的話,我最想知道安德羅對斯金斯造密技術的總體認識,除了出冷招、怪招之外,她有沒有在難度上走近極限的本事。如果她沒有這本事,以前我們說過的『四條路』,我基本上可以排除一條,就是:光密不是『超大值數字密碼加中大值數字密碼』產生的數學密碼。弄清這一點很關鍵,因為如果光密真是這樣一部密碼,對我們破譯很不利,這個演算量非常大,而我們的演算能力很普通,很沒有競爭力。那樣的話,再過一年兩年都可能破不了。」

  罷了,她問我打算去莫斯科待多久。我說我恨不得當天到,當天見到安德羅,當天得到信息,當天返回。

  她說:「你好像有點沉不住氣了。」

  我說:「只要你沉得住氣,我就沉得住氣。」

  她說:「謝謝你的信任,明天我不送你了,祝你平安回來。」說罷,逕自朝林子深處走去。

  我看著她形單影隻、孤寂落寞的身影,心裡有種說不出的難受,悵然,傷感,仿佛再也見不到她似的。

  第二天,我帶著警衛處袁處長趕到縣城,坐上呼嘯的列車,輾轉去了莫斯科。這已是我第三次去莫斯科,然而,幾乎每次去都有不幸的、意想不到的事發生。看來莫斯科確實是我的傷心之地,我下這麼大決心走了這一趟,最後連安德羅的聲音都沒聽到,更不要說見面。我每天穿梭在莫斯科的大街小巷,像個探子一樣,四處打探安德羅的下落,而人們給我的消息都是似是而非。有人說他被克格勃軟禁起來,也有人說他出逃去了法國,有人說他去世了……等等,不一而足。總之,安德羅似乎在一夜之間被西伯利亞的寒風刮走了,消失了……

  一個多月後,我喪魂落魄地回到了701。

  我將從蘇聯帶回來的紀念品一一分送給特別行動小組的人後,黃依依和老陳就腳跟腳地跟著我,走進我的辦公室,問我怎麼樣,這一趟去有什麼收穫。我搖頭,說沒有見到安德羅。我把有關安德羅失蹤的情況大致說了一下,黃依依聽了,急了,緊盯著我問:「這麼說你空手而歸?」

  我說這倒也不是,便拿出我在莫斯科收集到的一些斯金斯的生平資料,還有她到美國後和安德羅的部分通信——這是我在他一個學生手上不經意發現的,還有經過北京時,鐵部長給我從公安部找來的一些最近國民黨特務在大陸搞破壞活動的資料,一併交給他們,讓他們交換著看看。最後我還向他們通報了一個我們過去從來沒有聽說過的情況:斯金斯在上中學時曾經被幾個白軍強姦過!

  老陳迷惑地說:「這對我們破譯有什麼用嗎?」

  我說:「當然有用,這可以分析她的性格,人在少年受過的創傷對人影響極大,會滲透到她一生的任何事情當中去。由這件事再來分析她偷盜英格瑪的行為,包括她拒絕斯大林宴會的事就不難理解。一個內心健康的人不會做出這種事,她心靈裡有創傷,她的行為就會變態、乖戾。她身上所有的惡毒的智慧、魔鬼的招術,或許都跟她這次經歷有關。」說著,我從資料中抽出一張斯金斯的照片給他們看。照片上,一個目光陰冷的、嘴裡叼著煙的半老女人,把老陳和黃依依都嚇了一跳。

  老陳說:「這人,怎麼這麼兇神惡煞的啊?」

  黃依依說:「我有一種感覺。」我們問她什麼感覺,她緊盯著斯金斯的照片說,「我看見的不是一個女人,而是一個黑洞,一個爬滿了毒蛇和吸血蝙蝠的陰暗的黑洞!」她要我把照片送給她,我同意了。

  這時羅院長聽說我回來,打來電話要我過去彙報情況,我們便結束談話。晚上,羅院長給我洗塵,在招待所吃的飯。完了,我踏著夜色去辦公室,看見黃依依辦公室裡的燈還亮著,便過去看她,發現她正端坐在辦公桌前,手上拿著斯金斯的相片,目不轉睛地盯著。我說你在幹嗎,她說她在與斯金斯作「深刻的交流」。我說你得到了什麼信息,她說很多。我想起專門從莫斯科給她帶來的一個小禮物,請她去我辦公室。是一個漂亮的俄羅斯套娃,她見了很喜歡,說:「這個剛好和我家裡那個是配對的,一個公主,一個王子。」

  我說:「我正是看見你屋裡有個『王子』,才專門買這個回來給你配對的。」

  她誇獎一通「公主」的美麗後,突然抬頭問我:「你幹嗎對我這麼好?」

  我說:「這叫什麼好,舉手之勞,也是很便宜的。」

  她看看我,像是有些失落似的,自語道:「我搞不懂你,你這人……太深了。」

  我很大方地說:「搞不懂我沒關係,只要能搞懂光密就可以了。」我問她我下午說的有沒有道理,就是斯金斯年輕時被白軍強姦對她後來形成乖戾性格影響很大。她說當然,這足以說明斯金斯絕對是個變態的人。

  我說:「那麼一個變態的人,她能不能讓自己刻意地不變態呢?」

  她說:「應該不能,就是想改變也是狐狸藏不住尾巴的。比如我,也許可以一時裝裝矜持,但裝得了一時裝得了一世?現在大概這院裡的人都在另眼看我吧,為什麼?就是狐狸藏不住尾巴。其實你也一樣,江山易改,稟性難移。」

  我說:「你應該記得,當你給我一個機會,讓我來選擇斯金斯可能會以哪種方式製造光密時,我選擇的是第一種方式,就是『數字密碼+數字密碼』產生的數學密碼。知道我為什麼這麼選擇嗎?因為我想,斯金斯,用你的話說她已經耍過流氓,調戲過破譯界,那麼當她再次研製密碼時,我猜想她可能會拼足老命來研製一部高難度的密碼,一方面是顯示她的才華,另一方面也以此來證明,她當初耍流氓不是出於無能,而是有意為之,是她在有意戲弄密碼界。」

  她有些驚奇地望著我,要我繼續往下說。

  我說:「現在我們可以越發肯定她是一個變態的人,而對一個變態的人,剛才我們也說了,她不是想不變態就可以不變態的。這也就是說,即使她想研製一部常規的、超難度的光密,可能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因為她的秉性不是可以隨便回到常規中來,就算她有造一部常規的、深難密碼的蓋世才華,但是稟性難移啊。」

  她試探地說:「你是說,光密不是兩部數字密碼相加產生的?」

  我點頭。

  她仰望著天花板說:「如果確實如此,那麼正常地說,光密只能走一條路,就是『數字密碼+替代密碼』。」

  「為什麼不會是『數字密碼+移位密碼』呢?」我問。

  「因為老陳走的就是這條路,他已經走不下去了。」

  「那你現在走的是哪條路?」

  「無路可走。」

  「你不是說還剩一條路嗎?」

  「我是說正常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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