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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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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知道,這是個騙局,是總部精心策劃並製造的一個大騙局,目的是為了我走後讓小雨以一種絕對隱秘的身份從事諜報工作。她「死後」,改名換姓,從莫斯科到了彼得堡,從公開的使館工作人員變成了黑道上的軍火商,與「飛機」同志一起出生入死,沉浮諜海。當時除了總部的個別領導外,沒有人知道這個秘密,包括羅院長,包括我開始也不知道。我是怎麼知道的?是鐵部長告訴我的。鐵部長可能在北京聽到一些關於黃依依追求我的風聲,專門給我送來密件鄭重告訴我事實真相。就是那天羅院長轉交給我的那個密件!那一天,我震驚極了,同時我也明白了,當初組織上為什麼要讓我那麼招搖地捧著小雨的「骨灰」回國,外交部為什麼要開那麼隆重的追悼會(併發簡報),然後又讓我在家裡專設靈堂……等等一切都是為了擴大、傳播她的「死訊」。我們需要讓更多的人知道我喪了妻,某種意義上說這是小雨能夠安生的「條件」。相反,多一個人知道真相對小雨的生命安全就多一份威脅。 但是那天晚上我沒辦法,黃依依把我逼到絕地,我只有兩個選擇:一是答應她的要求,她破譯光密後我娶她;二是對她道明實情,讓她心甘情願死了心。我選擇了後者,因為我明白第一個選擇決不可能,那將對她造成極大的傷害。這等於是雙倍地欺騙她,她也將受到雙倍的傷害,我於心不忍,於情也不忍。最後,在她對著毛主席的像發過毒誓後(保守秘密,絕不外傳),我一五一十對她道明瞭真相。她像被這駭人的事實嚇壞了,虛弱地望著我,久久不語。後來又像突然爆炸似的,號啕一聲,涕淚交加,雙手捧著一張淚臉,跌跌撞撞地破門而去,任憑我怎麼喊和追都置之不理。 這天晚上我在她屋外徘徊很長時間,直到看見她屋裡的燈熄了,沒有發現什麼異常才回家。可以想像,我一定狠狠地打擊了她,從此她將不再對我心存幻想。讓我無法想像的是,她究竟會怎麼來對待此事?會不會因此而憤然離開701?她做事很絕,不計後果,我真擔心她做出激烈的舉動,導致組織和她本人兩敗俱傷。為此,我連夜給她寫了一封長信,塞在她門縫裡,希望她能正確對待這事。 不知是我的信起了作用,還是別的原因,第二天我看她準時出現在辦公樓裡時,我頓時有種喪魂落魄的快樂。不過,我也明顯發現了她的變化,就是她不再像以前一樣快樂,她變得沉默,變得冷漠,尤其是對我,目光裡透出一種冷若冰霜的寒意,時常令我茫然若失,忐忑不安。 一天下午,我們開了個小會,主要是針對黃依依此次攻勢失利,分析得失,探討新的路子。黃依依自始至終一言不發,我主要講了兩點:第一點,關於分析率的問題,這是個反映大家成績的標杆,我們的分析率由開始的不到2‰,到現在將近5‰,這個增長速度和幅度是可喜的。但是從破譯的角度看,雖然分析率一路攀升,但是這個分析率的含金量還不是太高。什麼意思呢?就是我們現在分析出來的一些字啊,詞啊,數字啊,具有針對性和陌生度的關鍵字和詞,相對比例占得比較小,大部分字和詞以一些部隊代號、番號、人名、日期等類似的名稱居多。 我大致統計了一下,類似的名稱占了總分析量的87%。這意味著我們的分析吃了偏食,沒有遍地開花,這對破譯不是好的狀態。好的狀態,分析率不一定很高,但是要遍地開花,滿世界都是窟窿。現在我們某一處窟窿很密集,大部分地方又是死板一塊。第二點,是一個要求,也許是一個苛刻的要求。我要分析科的同志把已經上交的分析電報全都帶回去,重新分析一遍。我這樣做是基於這樣一個考慮,就是:我們境外報刊都是十天半月後才能看到,一些即時反映的線索被丟掉了,回頭對著當日的報刊再分析一遍可能會有新的發現。 事實證明,我的想法是對的,電報分析質量由此有了很大改善。老陳似乎是直接的受益者,幾天後他興沖沖地找到我,給我帶來他的喜訊:他完整地解讀了一份密報。密報的內容是:「老狼」業已啟程,務必到老地方守候,有香蕉相送…… 這就是老陳的本事,他憑著對敵情的瞭解和長期積累的浩如煙海的翔實資料,可以平地拔樓,就像一個天才作家,不識文理照樣能著書立說。在二十年前,加密技術尚未數據化的情況下,解讀這麼一份電報價值連城,它可能出現牽一動百的多米諾現象,從而導致整部密碼的崩潰。 為此,我們又開一次例會,對老陳的密報解讀進行討論。可黃依依似乎對老陳取得的成績不以為然,她在會上說:「首先我祝賀老陳實現了零的突破,第一次完整譯出一份電文,據說現在有關方面已經證實該電文的正確性。但是,老陳由此認為我們的破譯工作已取得多大突破,並對我們下一步工作提出了切實的建議,這我不敢苟同。在我看來,這僅僅是一份單純的電文而已,對我們破譯光密來說並無實際意義,九牛一毛而已。指望通過一根牛毛得到一頭整牛顯然不切實際,我們不要過分樂觀,更不要輕易下決定,把破譯工作誤入歧途。」 老陳忍不住反駁道:「你說這是牛毛,那以前我們就是通過幾根牛毛得到整頭牛的。」 黃依依說:「那是以前,那時的密碼主要靠人工設計,由一份電文引發第二份,進而第三、第四,這種可能性是存在的。現在的密碼完全數學化,你要一通百通,必須要從根子上解破它的數學原理和程式、程序,否則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不要指望一而再再而三。所以,我建議老陳不要癡迷其中。」 老陳瞪著她,讓她指出一條新路。她攤攤手,說無可奉告。 「所以,我說你還是不要好高騖遠,」老陳不客氣地說,「踏踏實實從資料和聯情(聯絡情報)入手,從具體的每一份電報入手,能破譯一份就是一份的收穫,我相信量累積到一定程度,必然會發生質的變化。」 黃依依說:「當然,如果你能這樣完整譯出上千份電報,大功就告成了。不過,等我們積累到這個量的時候,這部密碼可能早已過了有效期,報廢了。我剛說過,我們現在不要指望這份電文是一隻雞,可以下蛋,可以舉一反三,不可能的。它就是它,是一隻公雞,既不能下蛋,也不會變成鳳凰。然後你想,老陳,以後就算一個禮拜給你破譯一份吧,什麼時候才能積累到上千份?」 老陳生氣地說:「這總比像你這麼瞎折騰好嘛。」 黃依依也提高聲音,「我怎麼是瞎折騰啦?」 我感到一些火藥味,趕緊攔在中間勸和。黃依依仍舊一副不依不饒的樣子,有些刻薄地說:「老陳,不瞞你說,你現在做的工作以前叫破譯密碼,現在實際上就是一個高級分析師的工作。」 老陳驚愕不已,「你說什麼?我這是分析師的工作?那樓裡那麼多分析師,為什麼到現在也沒有譯出一份電報?你不是每天也在看他們的分析報告,千分之幾的幾個字、詞,還經常張冠李戴。」 黃依依道:「所以他們只是一般的分析師,你是高級的。」 氣得老陳霍地從座位上站起來,狠狠地瞪著黃依依,「哼,感謝你直言相告,我也有句直言要對你說。」 黃依依說:「請講,我洗耳恭聽。」 老陳咬牙說道:「你這樣子能破譯光密,那……」 黃依依很有興趣地看著他,「那怎麼樣?」 老陳剜她一眼,伸出手掌,「我用這只手給你煎魚吃!」 黃依依笑答:「好,我等著,那魚一定好吃,說不定還帶著你的肉香哩!」氣得老陳轉身就走。散會後老陳來到我辦公室,一進門就氣呼呼地對我發牢騷,數落黃依依的不是。我替她開脫幾句,老陳更不高興,指責我,「不是我說你,你有時候過分信任遷就她,這樣不好。比如這次,我就很納悶,破譯密碼先找密鑰,完全是本末倒置的做法嘛,而你居然還支持她。你把她當神仙看,結果會使你變成小丑!」 我說:「怎麼叫本末倒置?這是一種新路子。」 他說:「什麼新路子,事實證明是死路一條。哼,我破譯密碼二十多年,還沒聽說先找密鑰的做法。密鑰是什麼?是屋子大門的鑰匙,就算給你鑰匙,讓你進了門,可我們要的東西都在保險櫃裡,你打不開保險櫃,光進門頂什麼用。相反,只要我能打開保險櫃,沒有鑰匙,我可以爬窗進去……」 我搖搖頭,默默地看著老陳。看來老陳確實是老了,他不知道,這些年隨著西方電子計算機技術的崛起,密碼的研製和破譯都已發生革命性的變化。現代的密碼,密鑰和密碼已經合二為一,渾然一體,就像新興的合金技術把鋁和鐵完全合成為一種嶄新的材料一樣,你怎麼能隨便把它們分開呢? 也就在這天,在與老陳的談話後,我突然萌生要去一趟蘇聯的念頭。安德羅不給我回信,難道我就不能去蘇聯,親自去找找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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